馬車子碾過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的響聲。沈晏清掀了掀簾子，遠一片開闊地勢展現在眼前，幾排新搭的木棚沿河而立，底下人影晃，有挑擔的、吆喝的、驗貨的，混著南腔北調的聲音。這是新開闢的臨江市口，專為外商設的通貿集散地。
江知梨坐在車未，目掃過外面景象。今日穿了件青比甲，袖口著銀線暗紋，髮髻依舊鬆散，卻比前幾日整齊了些。手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算什麼節拍。
“到了。”沈晏清放下簾子，聲音低了些，“林家安排的人說，那幾個呂宋來的商人脾氣古怪，只認貨不認人，談不攏就走，連茶都不喝一口。”
江知梨沒應，只問：“他們帶了多樣品？”
“各香料、漆、還有些沒見過的布匹。”他遞過一個布包，“這是昨夜送來的樣件，您先看看。”
解開布包，取出一小塊深紅織，指尖捻了捻，又湊近鼻尖聞了一下。“不是棉，也不是麻，倒像是樹皮搗出來的。”說，“染料用的是洋紅，南洋常見，但這種織法——經緯得，卻不僵，耐曬耐洗，適合做外袍。”
沈晏清點頭：“我也這麼想。若能仿出來，北地商戶定搶著要。”
“別急著仿。”將布料重新包好，“先讓他們覺得我們不懂這個，才能聽真話。”
兩人下車時，天已近午。照在河面上泛起白，熱氣蒸騰。市口中央搭了個涼棚，幾張木桌拼談判席，一邊坐著三個外國人，穿著窄袖長袍，偏棕，說話帶著捲舌音。旁邊站著箇中年通譯，額上沁汗，手裡著紙筆。
沈晏清剛要上前，江知梨抬手攔住他一步，自己先走了過去。
通譯見著素淨卻氣度沉穩，連忙起行禮。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目直落對面三人。
“這位是我母親。”沈晏清站到一側，“沈記商行的事，由定奪。”
為首那人皺眉，用母語說了句什麼。通譯忙解釋：“他們問，為何主事的是婦人？按他們那邊規矩，子不出門經商。”
江知梨沒，只反問：“你們賣貨時，也問買主是不是男人？”
通譯一愣，趕翻過去。那三人面面相覷，終於有人笑了，帶頭那人也聳肩攤手，做了個“你說得對”的手勢。
談判開始。
起初對方報出香料價格，高出市價三。沈晏清剛要開口駁斥，江知梨輕輕叩了下桌面。他閉。
慢條斯理開啟帶來的紫檀木盒，取出一隻瓷瓶，倒出半勺末在掌心，吹了口氣，又了。“這是你們的丁香？”問。
通譯翻譯後，對方一人接過細看，點頭。
“了。”說，“裝貨時沒墊乾草，海運途中遇溼氣，品相已損。這樣的貨，值不了高價。”
那人臉微變，爭辯幾句。江知梨不急，又拿出一塊漆盒殘片，是昨日雲娘從退貨裡撿的。“這漆層裂得不均，說明晾曬倉促。真正的好漆，七道塗刷，九日乾，你們這批最多三天。”
對方沉默片刻，終於讓步，降價一。
接下來談布匹。他們開出天價，稱此布“王室專用，不得外傳”。江知梨聽完，冷笑一聲：“王室專用？那你們怎麼帶了一整車來賣？”
全場靜了瞬。通譯差點嗆住，趕翻過去。那幾人面尷尬，領頭的訕笑兩聲，承認這是民間作坊仿製，並非真貢品。
價格再度下調。
最後談到瓷訂單。沈晏清拿出燒好的十件花瓶，高一尺三寸，頸細腹圓，釉金紅漸變，繪朝玫瑰圖樣，底款刻“沈記用監仿製”。
外國人逐個檢視，手指挲瓶，眼神漸亮。一人用本族語連連稱讚。通譯道：“他們說，這工藝不在呂宋匠人之下，花紋更是新穎，必能在南洋暢銷。”
江知梨只問一句：“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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