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路上車轍縱橫,馬車子過碎石的聲音漸漸被市集的喧鬧蓋過。江知梨掀了簾子,眼前是一片開闊河岸,臨江市口比前幾日更熱鬧了。木棚連排,貨堆如山,挑夫來往穿梭,肩上扛著漆盒、布卷、香料袋,腳邊還有新到的竹籠,裡頭鴨撲翅,聲此起彼伏。
沈晏清走在側,腳步穩了些。他今日沒穿長衫,換了件短襟布,腰間束帶,倒像個真正跑商路的管事。見母親下車,他手扶了一把,又順手將袖口挽起一寸,出腕上那串舊檀木珠——是前些日子林家船隊送來的謝禮,說是南洋僧人開過的,能保商路平安。
“昨夜到的第三艘船,卸了兩百箱胡椒。”他邊走邊說,“呂宋那邊回信了,說我們訂的五百件花瓶已裝箱,下月初隨季風啟航。”
江知梨點頭,目掃過碼頭。幾艘大船正緩緩靠岸,船帆收了一半,繩索吱呀作響。船上漆著不同字號,有“林”“沈”“陳”“趙”,都是本地商戶。記得半月前,這裡還只有一條破渡船來回擺渡,如今卻已有外商常駐,在河邊搭了屋子,掛起異國旗號,門口擺著秤盤和算珠,夥計用生話吆喝。
“那邊新開的鋪子是誰的?”指著河灣轉角一棟兩層木樓問。
“李記綢緞行。”沈晏清答,“昨日剛掛牌,專做南洋布匹生意。他們仿的那批樹皮,已經出了二十匹,市價比呂宋貨低兩,買的人不。”
江知梨走近幾步,站在鋪前看了看。門楣上掛著紅布橫幅,寫著“新布上市,試穿免錢”。幾個婦人圍在櫃檯前料子,一個年輕姑娘披了件淺褐外袍在上比劃,笑著說:“這布輕,還不沾汗,夏天穿正好。”
旁邊男人也點頭:“比麻結實,洗三次都沒褪。”
江知梨沒說話,只手捻了下掛在架子上的樣布。經緯實,手韌,雖不如原品細膩,但已算上乘。抬眼看向鋪,掌櫃正低頭記賬,桌上攤著一本厚冊,封皮上寫著“出貨流水”四字。
“他們用了我們試產時淘汰的染法。”沈晏清低聲說,“省了三道工序,本下來了。”
“得好。”淡淡道,“只要不砸牌子,仿就仿了。越多仿,越說明這條路走對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市口中央的涼棚還在,只是換了更大的竹架,頂上蓋了油布,底下襬了長桌,供商賈歇腳談事。幾個通譯坐在角落喝茶,見經過,有人抬頭看了眼,又低頭繼續飯。
百姓越來越多。不止是商戶,連周邊村裡的農人也趕了來。有人挑著擔子賣瓜果,有人推著車賣燒餅,還有孩子拎著草編小籃兜售茶葉蛋。一個老漢蹲在樹蔭下修鞋,邊放著幾雙磨破底的布靴,他一邊釘掌一邊聽旁邊兩個漢子聊天。
“你聽說沒?西街王家兒子娶親,聘禮全用南洋銀元,整整十匣子,亮得晃眼。”
“那算啥,我表哥在船隊幹活,上個月發的工錢就是銀元,不用換銅板,直接能買米買布。”
老漢敲釘子的手頓了頓,抬頭問:“那銀元……朝廷認嗎?”
“怎麼不認?戶部都出了告示,說這是‘通貿新幣’,跟庫銀等值。聽說連京裡都在用。”
江知梨聽著,腳步慢了下來。沒再往前走,而是轉向整片市口。照在河面上,映著來往船隻的影子。岸邊晾曬的布匹隨風輕揚,像一面面彩旗幟。遠傳來打鐵聲,是新設的鐵鋪在趕製貨架。空氣中混著海腥、香料、炊煙和新木的味道。
沈晏清站到旁,也沒說話。
過了會兒,開口:“你父親活著時,最怕外商,說會了規矩。”
沈晏清笑了笑:“可現在,連鄉下婆婆都知道,誰家兒子在船隊,誰家就有錢蓋新房。”
沒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群孩子從旁邊跑過,手裡舉著紙折的小船,裡喊著“出海嘍!出海嘍!”。其中一個絆了下,摔在地上,紙船飛出去老遠。他爬起來也不哭,拍了拍灰就去撿,還回頭衝同伴喊:“我的船還沒沉呢!”
江知梨看著那孩子把紙船按平,重新舉高跑遠,角微微了一下。
沈晏清察覺了,側頭看。
收回視線,往前走了兩步,停在一攤前。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正在給顧客包茶葉。茶葉用的是新制的油紙,印著“沈記南茶”四個字。
“您要一點?”婦人抬頭問,“這是第二批春芽,味正,耐泡。”
搖頭,只問:“這包裝,是你自己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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