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的馬車停在陳家舊宅門前時，天剛亮。掀開車簾，風裡帶著京城特有的塵土味，混著早點鋪子飄來的油香。下了車，沒讓人扶，腳步穩穩落在青石階上。門是開著的，一個小廝模樣的孩子蹲在門檻邊逗狗，見了愣了一下，轉就往裡跑，裡喊著“二爺來了客人”。
沒急著進去。袖口那線銀被晨映得微亮，低頭看了眼，抬步過門檻。
正廳已經有人。沈懷舟坐在東首，一玄勁裝未卸，腰間佩劍靠在椅旁，靴子上還沾著路上的泥。他抬頭看見母親，立刻站起，臉上出笑：“您可算到了。”聲音洪亮，震得樑上浮灰輕。
沈晏清在西首，手裡搖著摺扇，靛藍長衫齊整，聽見靜抬眼，合扇叩掌：“三日不見，母親倒還是走得比馬快。”
沈棠月從側門進來，髮間蝴蝶簪晃了晃，手裡端著茶盤。把茶放在江知梨面前，低聲道：“昨夜說您要來，我就讓廚房備了您吃的棗糕。”
江知梨點頭，坐下。目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沈懷舟邊那個小男孩上。孩子約莫四歲，穿件紅肚兜，正趴在椅邊抓沈懷舟的劍穗玩，小手黑乎乎的，指甲裡還沾著泥。
“這是？”問。
“我的兒子。”沈懷舟咧，“昨兒剛滿四歲，還沒起大名，小名阿鐵。”
江知梨看著那孩子。阿鐵察覺到視線，抬起頭，眼睛又黑又亮，也不怯，反倒衝咧一笑，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手，從袖中出一枚銅錢，遞過去。阿鐵接了，翻來覆去瞧，忽然塞進裡咬了咬，然後舉起，朝晃：“響！”
廳人都笑了。連一向冷臉的沈晏清也勾了下角。
“像你。”江知梨對沈懷舟說。
沈懷舟撓頭：“都說像我娘。”
“不像。”搖頭，“你小時候沒這麼皮。”
沈棠月端來一碟棗糕，擺在桌上。沈晏清自己手倒茶，一杯推到江知梨手邊。茶是熱的，霧氣往上冒，模糊了的眉眼。
“我在江南走了一圈。”江知梨開口，“那邊的米價穩了，布行也開了新鋪。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
沈懷舟直腰板：“北邊也沒閒著。前月調了兩營新兵，練得不錯。”
“我那兒的商隊通了三條新路。”沈晏清說，“每月進項比去年多三。”
沈棠月低頭抿：“義學的學生，有三個考上了縣學。”
江知梨聽著，沒說話。拿起茶，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茶是明前龍井，清香，不。放下杯，指尖在杯沿劃了半圈。
“都長大了。”說。
這話輕，卻讓廳靜了一瞬。
阿鐵不知何時爬上了沈懷舟膝蓋，正扯他腰帶上的玉佩玩。沈懷舟由著他，手輕輕搭在孩子背上。沈晏清低頭擺弄扇子，沈棠月著門外的日影。
“我記得。”江知梨繼續說，“你們小時候，一個哭起來震天響，一個病了三天不肯喝藥，還有一個，穿我的繡鞋，在院子裡跳了一下午。”
沈棠月噗嗤笑出聲：“那是我。”
“我知道。”江知梨看，“你腳小，鞋穿上去空的，走兩步就摔。”
“我還記得。”沈懷舟說，“有一年冬天，您讓我背詩，背不出就不給飯吃。我得啃窗紙，您還說‘再啃，明日加三首’。”
“你活該。”沈晏清冷笑，“我抄書抄到半夜，墨灑了滿手，您連燈都不肯多點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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