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放下酒杯,指尖在案沿劃過一道淺痕。臺上的舞姬收袖立定,掌聲如湧起,卻只覺耳邊安靜得異常。方才那四字心聲仍懸在心頭——“詔將現”,可眼前歌舞昇平,新君含笑舉杯,滿座大臣談笑風生,無人顯出異樣。
不聲地抬眼掃過席間。右首第一位是戶部尚書,鬚髮半白,正與鄰座低語;左前方坐著禮部侍郎,執扇輕搖,目時不時往這邊飄來;再遠些,兵部參政使端坐不,手按膝上文書,似有心事。這些人中,誰在怕?誰在等?
新君飲罷一杯,笑意未減,卻忽然抬手了場子。樂聲漸歇,眾人收聲,目齊落於主位。
“今日宴請諸卿,除慶新政之外,還有一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耳,“朕常思,治國非獨君臣之責,亦賴賢者之家風傳承。譬如江夫人,育三子皆棟樑,不居朝堂而功在社稷。此等人,實為天下表率。”
他說完,親自離座,走下三級臺階,立於江知梨席前。
全場靜默。
“夫人不必拘禮。”新君手虛扶,“朕願以賓禮相待,不問出,不論過往,只敬今日之功。”
江知梨緩緩起,襝衽一禮,作沉穩無波。“陛下厚,臣婦愧不敢當。子所行,不過本分,豈敢稱功?”
“本分最難。”新君道,“多世家子弟驕奢逸,反不如寒門自立。而你教子有方,令邊疆得安、商路暢通、民間興學,樁樁件件皆利萬民。若此非功,何以為功?”
話音落下,左側席位忽有人起。是工部尚書,年近六旬,面容肅正。
“老臣亦久聞江夫人治家之道。”他拱手向江知梨,“敢問夫人,教子以何為先?可是嚴訓?還是寬養?”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即回答。記得此人姓趙,素來持重言,今日竟主開口,倒有些意外。
“ neither 。”說。
眾人都是一怔。
“不是嚴,也不是寬。”語氣平直,“是信。”
頓了頓,繼續道:“我從不日日盯著他們念規矩,也不替他們擋風雨。我只做一件事——信他們能走正路。若信不足,便管得再多也是空。若信得足,哪怕一句話不說,他們也知道該往哪去。”
趙尚書眉頭微,似有所悟。
禮部侍郎隨即起:“夫人所言極是。然則如今世風浮躁,子弟多貪逸樂,不肯讀書上進。夫人如何令其自律?”
江知梨看向他。此人年輕些,約莫四十上下,眼神清亮,應是真心求教。
“你們總以為,孩子要才肯。”說,“可出來的,要麼怨,要麼懶。真正要的,是讓他們知道——做的事,有意義。”
指了指門外方向:“我二子守邊,三子通商,四辦學。他們每月來信,不說苦累,只說某地百姓因糧價穩而笑,某村孩識字後能寫家書。這些事傳回來,比千句訓誡都有力。人一旦知道自己做的事有用,自然肯拼。”
席間一片沉寂,繼而有人低聲點頭。
戶部尚書須道:“夫人高見。治國亦如此。賦稅若只為充庫,百姓必怨;若用於實,哪怕重些,人心也服。”
江知梨看了他一眼,未接話,只是輕輕頷首。
這時,兵部參政使終於開口:“聽夫人一席話,勝讀十年策論。老臣家中兩子,一個耽於弈棋,一個好研藥草,屢勸不止。依夫人看,可是該由他們去?”
江知梨這才正眼看他。此人面相剛,眉心刻紋深重,應是常年憂思國事之人。
“你喜歡弈棋嗎?”反問。
“……不喜歡。”他老實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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