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琅平的書房裡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調了夜間模式，比白天暗了幾個度，暖黃的從天花板兩側的壁燈裡灑下來，把深的木地板照出一層溫潤的澤。
周璃昀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走了一段之後忽然慢下來，手在子口袋裡，低著頭，馬尾辮從肩膀前面垂下來，辮梢隨著步伐輕輕晃。
周璃玥跟在後面，步伐從容，月白的襬在腳邊輕輕擺。沒有說話，只是不不慢地走著，和周璃昀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走廊很長，兩邊掛著那些帝國早期歷史的油畫，畫框上的金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暗沉。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開口。
拐過一道彎之後，走廊變得更窄了，兩旁的牆壁從掛著油畫變了嵌著玻璃的展示櫃，櫃子裡擺著一些古舊的——陶罐、青銅、早期星艦的模型。展示櫃的照明燈是冷白的，和走廊的暖黃燈形鮮明的對比，一冷一暖在玻璃面上疊在一起。
周璃昀在一面展示櫃前停了下來。雙手在口袋裡，額頭幾乎要到玻璃上，琥珀金的眼眸盯著櫃子裡一個掌大的陶罐。那個陶罐的表面刻著糙的紋路，線條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隨手畫的。
周璃玥走到旁邊，也看著那個陶罐。
“這是先祖琅當年從那個河谷村落裡帶出來的東西。”周璃玥說，語氣很平，“據說那個村子的人送給他的，讓他用來裝水。他在那個村子裡住了幾十年，一直用這個罐子喝水。後來離開的時候，把這個罐子也帶上了。傳了不知多代，最後到了我們這裡，擺在櫃子裡。”
周璃昀沒說話，依然盯著那個陶罐。玻璃上映出的臉，琥珀金的眼眸在冷白的燈下顯得比平時亮，但表看不太清楚。
周璃玥側過頭看了一眼。
“三妹，你在想什麼？”
周璃昀的肩膀微微了一下，像是被從很遠的思緒里拉了回來。把手從口袋裡出來，在玻璃櫃的邊框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叩在金屬邊框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我不知道。”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就是……腦子裡七八糟的，說不上在想什麼。”
周璃玥沒有追問，安靜地站在旁邊。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通風系統運轉聲，像是一隻昆蟲在很遠的地方振翅。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二姐。”周璃昀忽然開口。
“嗯。”
“父皇說的那些話……”周璃昀把額頭從玻璃上抬起來，轉過，背靠著展示櫃，雙手回口袋裡，琥珀金的眼眸看著走廊對面那面掛著油畫的牆壁，“你說，那棵樹——就是那個‘宇宙之癌’——它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嗎？”
周璃玥淺褐的眼眸微微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說，“父皇剛才講的那些，都是從古種族的視角記錄的。沒有人從那棵樹的視角看過這件事。它為什麼長，為什麼吃，為什麼不停地擴張——這些東西，沒有任何記載。”
頓了頓，補充道：“也許它本不需要理由。就像太不需要理由才會發，行星不需要理由才會繞著恆星轉。它只是按照自己本能去做，就這樣。”
周璃昀的角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裡攥了攥又鬆開。
“那如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如果那棵樹，它不只是‘按照本能去做’呢？如果它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判斷，能分清對錯，能記住誰對它好——那它還算是‘宇宙之癌’嗎？”
周璃玥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遠皇宮的燈火。那些燈在夜中連一片溫暖的橘黃帶，沿著環帶側的地面鋪展開來，一直延到天際線那條向上彎曲的弧線上。
“三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周璃昀從展示櫃旁邊走過來，站到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說話。
“那扇門後面的東西，”周璃玥說，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不管它現在表現什麼樣，不管它結的果子有多有用，不管它看起來多像一個‘正常的、有意識的生命’——它的本質也是很難改變的。父皇說的那些話你都聽清楚了。它吞噬了十幾個星系，滅絕了無數古種族，把一片直徑三億年的星域吃了一片空的虛無。這不是‘誤會’，不是‘意外’，不是‘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這是它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