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幾張沒住的紙飄了起來，在杯盤之間翻了個，落在地上。酒館裡的燈晃了一下，燭焰被風下去又彈起來，在牆壁上投下跳的影子。
魏嵐站在窗邊，右手還搭在窗框上。他背對著酒館裡的人，面朝東方的夜空。遠的碼頭方向亮著幾點漁火，在黑暗裡一明一暗地閃，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點了幾盞隨時會滅的油燈。
貝彌婭坐在榻上，暗紅的眼眸盯著魏嵐的後背。的表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微微張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又沒完全想明白。
貝拉站在旁邊，一隻手還搭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襬。看了看貝彌婭，又看了看魏嵐，了一下，沒出聲。
酒館裡安靜得能聽到水族箱裡氣泡上升的聲音，咕嘟，咕嘟，一下一下的。
魏嵐轉過，靠在窗框上，面朝貝彌婭。他翡翠的眼眸在燭裡顯得比平時深一些，但表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他沒有立刻開口，就那麼靠在那裡，看了貝彌婭幾秒，然後從窗框上直起，走到榻前面，蹲下來。
他的視線和貝彌婭平齊。
“你是怎麼知到的？”他問，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是在問，也像是在自己想。
貝彌婭看著他，暗紅的眼眸裡有一點微弱的在跳。不是燭，是從瞳孔深出來的、很淡的暗紅，像一堆已經燒灰燼的木炭最中心還殘留著的那一點火星。
歪了一下頭。作很慢，像脖子不太舒服。
“有人……在喊。”說，聲音不大，咬字有點含混，像是裡含著一塊沒化開的糖，“很遠的……很多聲音。”
魏嵐沒有追問。他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右手擱在膝蓋上，等繼續說。
貝彌婭把目從他臉上移開了，看向東邊的窗戶。窗戶外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但看得很認真，脖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一個很遠很遠的、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他們在流，”說，“很害怕。害怕的時候就會喊。”
魏嵐的眉頭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萊克茜已經從櫃檯那邊走過來了。灰的眼眸裡沒有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神，抿著，在魏嵐旁邊站定，雙手抱。
“是戰神信仰。”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不怎麼讓人意外的事，“蒼牙統一了寒冰荒原的大部分部落，但荒原太大了，部落太多了，信仰這種東西不是打一場仗、殺一批祭司就能立刻斷乾淨的。那些被吞併的部落裡，肯定還有人在暗地裡維持著舊有的傳統。
“他們不敢公開祭祀，不敢豎圖騰柱，不敢在蒼牙的巡邏隊面前唱戰歌。但當他們遇到戰爭，遇到生死關頭，那些被下去的念頭就會翻上來——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虔誠，而是因為那是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唯一會用的、在絕境裡抓住一救命稻草的本能。”
頓了一下，灰的眼眸看向魏嵐。
“維多利亞的手段再強，也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時間裡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傳統從人的骨頭裡剔出去。那些沒有被完全馴服的部落，那些在蒼牙的統治下活得憋屈、但又不敢反抗的人，一旦遇到戰事，他們習慣地向戰神祈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魏嵐從榻前站起來，轉過看著。
“現在已經不是戰神了。也能接收到？這對貝彌婭會有影響嗎？”
萊克茜看了他一眼，灰的眼眸裡有一種很見的、近乎無奈的神。把雙手從前放下來，進子側面的口袋裡，肩膀微微聳了一下。
“我不知道。”說，語氣很乾脆，乾脆得不像是在承認自己不懂，更像是在說“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答案但沒人告訴我”，“畢竟神明的觀測樣本太了。我自己是從頭到尾沒有意識，律法之神的信仰被裁決神殿那幫人改造了幾百年，那段時間我什麼都不記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萊克茜了。
“貝拉那邊的況也不太一樣。聖之神的信仰雖然和戰神一樣是被您強行擊潰的，但伊莎貝拉在之後利用活聖人的份馬上做了引導，原本指向聖之神的信仰流向了您，或者說流向了常世青庭。所以現在應該沒什麼人會向聖之神祈禱了，貝拉自然也不到。”
看了貝拉一眼。貝拉站在榻旁邊，淡金的眼睛看著這邊，裡還叼著那只剩糖杆的棒棒糖，不知道聽沒聽懂。
“蒼牙那邊的況是第三種。”萊克茜收回目，“維多利亞推行的不是信仰轉移，是徹底的世俗化，似乎並沒有造一個新神的打算。那些被制的部落裡殘存的戰神祈禱，沒有新的信仰系去承接，也沒有被強制切斷，它們就那麼懸在那裡，指向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位置’。而關於那個‘位置’，看起來貝彌婭似乎還坐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