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儀站在文華殿庭院中，看著各學派學者陸續離開。夕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錯重疊，像一幅複雜的地圖。能聽到學者們低聲的議論——有些興，有些不滿，有些困。能聞到晚風中帶來的槐花甜香，混合著墨和紙張的氣味。扶蘇走到邊，輕聲問：“你覺得如何？”劉儀沒有立刻回答。的目落在那個墨家年輕學者的背影上——那人走得很快，袂在風中翻飛，像一隻急於歸巢的鳥。“有意思。”終於說，“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扶蘇順著的目看去。
那個墨者已經消失在宮門轉角，只留下一道被夕拉長的影子，像墨跡在紙上拖出的最後一筆。
“墨家。”扶蘇說，“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因為他們務實。”劉儀說，“務實的人，往往不擅長爭辯。”
轉走向文華殿正堂。
殿還殘留著剛才辯論的氣息——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在斜的柱中緩慢旋轉。能聞到案几上殘留的茶香，能聽到遠宮人收拾杯盞的清脆聲響，能覺到地面傳來的微涼——那是青石板在傍晚時分自然散發的溫度。
扶蘇跟在後。
“第一次公開辯論。”他說，“比預想的激烈。”
劉儀走到主位旁。
那裡空著——秦始皇沒有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辯論的每一個字，都會被記錄，會被呈上，會被那雙銳利的眼睛審視。能看到主位案几上放著一卷空白的竹簡，旁邊是研好的墨，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還溼潤著。那是記錄的位置，但記錄已經離開，竹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辯論的議題，出席的學者名單，以及一個簡單的開場記錄。
“富民與強兵孰先。”劉儀念出竹簡上的字。
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
七天前，文華殿正式立。
詔書頒佈的當天，咸城炸開了鍋。儒生們奔走相告，法家員面凝重，各學派的學者從各地趕來——有些人帶著行李，有些人只帶了幾卷竹簡，還有些人兩手空空，只帶著滿腹的學問和一顆忐忑的心。文華殿設在咸宮旁，原本是一閒置的偏殿，經過急修繕，變了現在的模樣。
黑是主調。
黑的樑柱，黑的案几，黑的地面——這是法家的，也是秦朝的。但殿懸掛的幔帳是深藍，那是扶蘇選的，他說藍能讓人冷靜。從高窗，照亮堂飛舞的塵埃，那些塵埃在柱中旋轉，像無數細小的星辰。
今天，是第一次公開辯論。
劉儀站在殿側的迴廊裡，能聽到堂傳來的聲音。
那是淳于越的聲音——蒼老，但有力。
“富民為先！”老儒生的聲音在殿迴盪，“《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百姓富足，則國家安定；百姓困苦，則國家危殆。強兵需糧餉，糧餉需百姓耕種；強兵需士卒，士卒需百姓子弟。若民不聊生，何來強兵？何來強國？”
劉儀能聞到迴廊裡薰香的氣味——那是為了驅散夏日的蚊蟲。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平穩，像鐘擺。能覺到袖中那塊“觀察者”鐵牌的冰涼——那是星的標記，提醒這場辯論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記錄，會被分析。
堂，法家的聲音響起。
是馮劫。
“強兵為先！”他的聲音更，像鐵錘敲擊石板，“《商君書》曰：‘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若無強兵，國土不保，富民何用？六國雖滅，餘孽猶存；匈奴在北，虎視眈眈。今日富民，明日可能淪為敵國糧倉。唯有強兵，方能保民，方能保國！”
劉儀過雕花的窗欞看向堂。
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表——淳于越眉頭鎖，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馮劫面冷峻，目如刀；其他學者或點頭，或搖頭，或低頭記錄。從高窗，在黑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斑，那些斑隨著太移，像時間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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