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唐九鼎》第16章 屏後,鋒芒(1)

作者:漁嘉欣·3個月前

屏後·鋒芒

天福七年(西元942年),九月,晉,紫宸殿。

夜風已帶涼意,掠過殿角殘破的風鈴,嗚咽如泣。紫宸殿燭火如豆,將滿殿朱紫的袍鍍上一層暗淡的金邊,也將每個人的面龐映得明暗不定。空氣裡瀰漫著龍涎香與汗意、恐懼織的黏稠氣息,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石重貴端坐於案之後,龍袍上繁複的金繡在燭下泛著幽冷的澤。他不過二十餘歲,眉宇間尚有年人未經歲月完全磨平的一鋒銳,此刻卻被殿中抑的氛圍得極,薄一條直線。案上攤著一卷契丹國書,羊皮紙上契丹字旁附有漢字譯本,字字如針。

“貢”。 “臣”。 “歲幣”。 “父皇帝”。

這些字眼,他已看了整整一夜。從先帝梓宮前接過玉璽那一刻起,契丹使者的催促便如附骨之疽,一刻未停。

此刻,那使者——蕭翰的副手,一個名耶律敵魯的悍將,正立於階下。他並不跪,只倨傲地欠了欠,漢話說得生卻清晰:“陛下既承大晉統緒,自當遵循先帝與大遼定盟之約。今年歲貢,已逾期三月;幽雲邊界牧地爭端,亦需遣使至上京請父皇陛下裁決。此外……”

他頓了頓,目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掃過殿中戰戰兢兢的晉臣:“先帝在時,每逢大遼誕節,必親撰賀表,稱兒臣,行北面叩拜禮。今陛下初登大寶,此禮更不可廢。”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老臣頭滾,似想開口附和,卻對上景延廣那按劍而立、虎視眈眈的目,又將話生生吞了回去。

石重貴垂著眼,沒有看那使者,也沒有看殿中任何一人。他的目落在案上那盞已經涼的茶湯上,湯麵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像極了他眼下必須吞嚥的屈辱。

他想起七年前,養父石亮在這殿中,對著契丹使者遞上的冊立文書,緩緩屈膝跪下時的背影。那一年他十四歲,立在殿柱影裡,第一次懂得了什麼“跪”著當皇帝,也第一次看清了所謂“天命”背後,是用多國土、多民脂民膏、多尊嚴換來的浮華。

那一刻埋下的,不是忠誠,是恥。

“先帝稱兒,是……”一個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卻是宰相馮道,他躬著,語調和緩如和稀泥,“是權宜之計,睦鄰之策。今陛下新立,禮儀或有損益……”

“權宜之計?”景延廣猛地打斷他,大步出列,甲葉鏗鏘。他材魁梧,如半截鐵塔矗立殿中,聲如裂帛,“先帝割燕雲、稱兒臣、歲貢帛三十萬匹,換來的是契丹年年催、月月索貢!我中原天子,何曾如此俯首帖耳?!”

他轉向契丹使者,毫不掩飾眼中殺意:“今陛下登基,乃中原共主!與爾國,可稱孫,不可稱臣!”

稱孫,不稱臣。

——這是他在殿外候駕時便與石重貴議定的底線。稱孫,仍是以晚輩事長輩,卻不再是“臣子”對“君父”的俯首。這一字之差,是最後一塊遮布,也是石重貴決心割裂“兒皇帝”名號的第一次試探。

耶律敵魯臉驟變,手已按上腰側彎刀刀柄:“爾敢——”

“放肆!”景延廣比他更快,腰間佩劍出鞘三寸,寒乍現,“此乃大晉天子殿,爾蕃邦使臣,安敢佩刀?!”

殿外軍聞聲而,甲葉譁然,如水湧至殿門。

劍拔弩張。

幾名文慘白,幾乎要倒。馮道張了張,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石重貴終於抬起眼。

他看向殿外,開的殿門,可以見遠城樓上那面繡著“晉”字的旌旗。秋夜風烈,旌旗被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一隻困瀕死前最後一聲不甘的嘶吼。

他想起燕雲十六州——那是自唐太宗以來,中原王朝用數百年火鑄的北門鎖鑰。十六州地圖,他時在養父書房見過,每一座城池、每一道關隘、每一條水脈,他都曾默默記誦。如今,那些名字,不再屬於中原,而是契丹人南下牧馬的草場。

他想起每年秋後,從晉、汴梁源源北上的車隊,滿載著綢、瓷、茶葉,也滿載著中原百姓的汗與養父日漸佝僂的脊背。

殿

殿

便

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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