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都將(上)
河北北部,燕山以南、太行以東的這片廣闊區域,從來都不是什麼安定的地方。
數百年來,這裡河無定道,堤不型,壑縱橫,地勢低窪。
當年大宋佔據此地的時候,利用星羅棋佈的大窪、大澱,構建了塘濼防線。隨著宋遼兩國沿邊拉鋸,在兩國邊境上,就出現了許多借著湖泊塘澱存生的水賊。
後來大金主中原,這一帶的軍寨、軍堡大都廢棄了。但一次次的通檢推排、一次次的擴地、不斷加碼的雜稅,迫得當地的百姓生存艱難,不斷逃亡,終於把一大澤都了朝廷棄民群聚的淵藪。
此時朝廷與蒙古連場大戰失利,河北各地又連遭天災,諸軍州人民凋敝,田地拋荒,各地兵馬總管、節度使、刺史對地方的掌控愈發鬆散。
於是,什麼私鹽販子、江洋大盜,綠林好漢,銷贓的商賈、聚賭的大豪都在連綿湖澤間出沒。以至於這片化外之地裡,形了獨有的風貌。
到大安三年以後,又有數量巨大的北疆潰兵陸續湧來,投到了這張秘而實際存在的大網裡。
饋軍河的上游,五澱的西緣,有一深藏在水澤間的小小灘地。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結構劣的無名野店,便是大網上的一個節點。
因為連續兩年乾旱的緣故,這片蘆裡幾條小河的水量接近枯竭,但水文環境依然複雜,深深淺淺的窪地和沼澤星羅棋佈,路很不好走,朝廷的巡檢和土兵不到萬不得已,沒誰會往這裡來。
這天上午,店主人徐瑨早早地開了門,在門前空地擺開桌案,又取了幾個燉煮整夜的胡羊頭出來,用小刀仔細削著,隨著他的作,晶瑩亮的羊頭被削半明的薄片,香氣撲鼻。
徐瑨是壽州府潁上縣人,下吏家門,讀過些書,練過些槍棒,開得二三石的弓。他年時在老家惹了事逃亡,靠這野店營生很久了。十幾年下來,沒沒攢下多錢財,卻結了不善緣。
什麼害時疫的差役、金創的軍校、丟盤纏的書生,摔折的劇盜、遇陷害的人、遭瘟病的客商,投親不遇的逃人、浪江湖的豪客,只要來了這野店,徐瑨或是收留養傷養病,或是幫著掩藏蹤跡,或是資助盤纏川資,凡此種種助了不知多。
去年秋天,他還接應了一隊從北疆來的潰兵,幫他們在饋軍河下游找了一廢棄營地安頓。對他來說,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完就忘。
徐瑨完全沒想到那個年輕的潰兵首領,便是曾在大軍撤退過程中多次為眾人斷後拒敵的郭六郎。
他更沒想到,郭寧沉寂了許久,忽然就翻了。他不僅迫退了盤踞在涿州的鐵瓦敢戰軍,更一舉了五州範圍三十一潰兵營地共同的首領!
那三十一潰兵營地全力員,足足能給郭寧提供兩千四百名經驗富的悍卒。此等力量一旦聚合起來,在河北諸軍州的地方勢力中,也是佼佼者了!
這是何等樣的號召力,何等樣的威!
烏沙堡郭六郎的名頭,徐瑨是聽說過的。可這郭寧當年在烏沙堡,不是就只一個正軍嗎?那些潰兵首領們難道是嫌棄原來的日子太好過了,所以非得找個區區正軍,來當自己的上司?
徐瑨沒從過軍,也沒參予過千軍萬馬的廝殺,所以他實在很難理解,也無法想象郭寧在前年、去年的大潰退裡,經歷了多艱難,才贏得這種一呼百應的聲。
徐瑨皺眉想了好一陣,忽覺眼前人影閃,他才發現自己手上作停了一陣。他連忙集中力,加快速度。一群大肚漢隨時會到,可不能耽擱。
眼前這位,驟登高位,正是攬人心的時候。他願意讓自己的部下吃的好些,所以才給了徐瑨小賺一筆的機會……得奉承好了!
出現在徐瑨前不遠的,正是郭寧。
郭寧原本在一大樹下,與邊圍坐的年軍士們談話。
這些年軍士,便是各地潰兵首領們響應郭寧的招募,派到他帳下聽用的。大來說,都是潰兵首領們的子侄輩,年紀長者十六,小的才十三歲。
能在世中存活的年,沒有庸人。
這些年裡,有人勇猛可堪廝殺,甚至已經有了殺敵的經歷;有人頭腦靈活,能識文斷字,對旗號、鼓角諳至極;還有幾人來到河北以後過得艱苦,日常久經農作,手腳都是繭子,給人的第一印象有些愣,但至也勤勉可靠。
年們彼此還不太悉。其中有個喚作倪一的,年紀較長,武藝也較出眾。郭寧便讓他暫時擔任裡衍,也就是五十人長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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