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痛擊（下）
下半夜裡，兩方不再激烈廝殺，但彼此的進退糾纏一直沒有停過。
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時分，這種對抗才告一段落。
納敏夫等人覷了個空，稍稍休息下，以蓄養神，預備參加四王子到達後必定會展開的戰鬥。
他和他的部下們按照蒙古人的習慣，圍一圈，蜷著伏在地上休息。這姿態對抵寒風很有效，但水澤裡太過溼熱，蚊蠅又繞著圈子飛著，人心煩意。結果，明明疲倦得眼睛都睜不開，可誰也沒睡好。
昏昏沉沉了一會兒，打在臉上，過右眼缺損的眼瞼和眼皮，晃得納敏夫滿眼都燦燦一片。他沒法繼續休息，勉力睜開眼，想要坐起，卻覺腰背疼痛，一時彈不得。
他著脖頸，往前頭看看，除了往遠放哨的，這會兒聚集在他眼前的，大約有四十來個人。出發時一百多人的隊伍，經過一夜的反覆廝殺，折損了三以上。但他們不愧是吉思汗麾下的戰士，每個人都上帶，殺死的敵人只會更多。
納敏夫注意到，自己的己奴隸錢不花沒有睡，而是坐在裡許以外一探出水面的大枝椏上，把弓矢放在手邊，警惕地關注著東面的靜。
東面有一片碎石灘，灘頭的水最多隻沒過腳踝，還有很多汙泥和青苔。河道在碎石灘的盡頭，一片稍許平緩的地形劃了道由北向西，再轉而向東的弧線，在兩岸蔓延出大片灘塗。
而東岸的灘塗深，大約人高的葦草環繞之下，敵軍就駐紮在那裡。
他們奔走了一夜，但始終沒能甩開納敏夫的追蹤，納敏夫的好幾名幹部下都遠遠盯著他們，眼也不眨。
錢不花便是其中之一。
納敏夫約記得錢不花說過，他今年二十歲，以前是西夏的讀書人，還為西夏的貴人抄寫過佛經。但他皮黝黑，面相很老，看起來能有四十多歲的樣子，因為臉頰在短時間消瘦的關係，皮明顯的垂墜著，顯然吃過不苦。
錢不花的手很不錯，騎不下於普通的蒙古人。從他上的刀疤來看，經歷過慘烈的戰場廝殺。這是個很有用的人，納敏夫只可惜，他還不算是個蒙古人。
這些年來，大汗的戰旗所向，戰無不勝，蒙古國的疆域越來越廣，大汗的軍隊規模越來越大。一個又一個新的千戶、百戶被設立，數量超過納敏夫想象範圍的大軍被組建。
但是，哪怕大汗把草原上的一切蒙古人，包括乞氏、孛兒只斤氏、阿鄰氏、別勒古納惕氏等等等等，所有的部落所有的人全都填進軍隊裡，卻始終不夠填滿軍隊的編制。
哪怕把克烈部、乃蠻部和汪古部的人都填進去，也還不夠。
於是，開始有蒙古草原以外的人，被納到軍隊的序列裡。比如錢不花這種，以奴隸份來到草原的人，還有忽噶這種懵懵懂懂的傻子。
這也是納敏夫特別想要擄掠一些人的原因。整個百戶裡頭，各種各樣來歷的人太多了，彼此之間還不悉。非得帳子裡有了人，有了娃兒，許多人才會真正把草原當作自己的家。
只要人們都有了家，整個百戶就有了脈延續，就不會再被拆散。慢慢的，所有人都會為蒙古人的一員。縱然勇士們全都死在戰場，他們的後代卻依然會會生活在草原上。
距離納敏夫不遠，阿布林冷冷地看了錢不花一眼，他不喜歡這個漢兒。
實際上，他不喜歡所有的漢兒，因為漢兒的鬼主意太多了，他們懂得太多草原以外的事，於是，總也不會真的認同草原的規矩。
納敏夫假裝沒有看到阿布林的神。
阿布林本是個很開朗的人，喜歡喝酒，喜歡唱歌跳舞，但打得仗多了，格越來越嚴厲古怪。
在納敏夫看來，漢兒也是黑頭髮黑眼睛，怎就不能站在蒙古人的佇列裡了？阿布林邊的忽噶，一的黃，猶如鬼怪也似，怎麼阿布林反倒不在意呢？
不過，納敏夫為百夫長，沒必要去糾結這些細碎的想法。
上了戰場，狠狠打幾仗。整個百戶裡的人，就彼此悉了，那些信不過夥伴的人，只會死得比別人更快些。
這時候，阿布林正對著納敏夫的面龐，忽然出了恭順的神。他跳了起來，然後深深地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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