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威武（中）
大金和大宋兩國彼此聘往來，並不常設使節駐留對方國都，而是按照雙方約定，每逢有事，專門派遣人員。比如每年正旦或者大金皇帝生辰，宋國要提前派遣使者，及時祝賀；宋國如有國喪、登位之類大事，也要立即遣使報知；又或者零散小事祈請等等。
但因為金國政局日趨盪，而中都又始終在戰火威脅的緣故，大安三年時的賀生辰使餘嶸不至，後來幾位使者如董居誼、真德秀、李埴等人，也俱都半路折返。丁焴和侯忠信兩人，乃是時隔三年以後，頭一批進中都的宋國使節。
歷任使節不能抵達的現實，讓他們對金國的盪早有了解。他們出使之前，還得到朝中有力人士的吩咐，要他們務必藉著北虜虛弱的機會，提出減歲幣的金額。
但他們到了中都以後，就撞上蒙古軍再度侵。原本可以六日回程，生生在會同館裡困頓了十幾天，昨晚城中局勢驟變，會同館還被民打破了，他兩人夤夜逃亡在外，好幾次幾乎喪命，憑著絕大的運氣才從這場天崩地裂般的大混中倖免。
這已經不是大宋行在諸公想象的那種盪了。行在那邊，這兩年史相專權，也引起很多朝臣不滿，但彼此的對抗到底講究個殺人不見；但在中都發生的，卻是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人的暴！是你死我活的屠殺和搏鬥！是家家流如泉沸，天街踏盡公卿骨！
丁焴真沒有見過這樣的形，此刻的他，已經徹底慌了神。
好在侯忠信還清醒，他道：“學士，他們真的事了，你定一定神再看！”
“看什麼？”
丁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矮牆後頭重新探出腦袋。
他聽見通玄門大街兩側，有定海軍步卒緩緩前進，每到一巷道，就分出人手往裡探察。他看到自家後，房舍的屋頂有弓弩手攀爬上去，坐在屋嵴上警惕注意四周。他看到遠青黑的城牆上，各種形制的旗幟被直接丟下，換了定海軍特有的紅軍旗。
他發現附近集的喊殺聲正在迅速停歇，整座城池好像從癲狂裡恢復了平靜；他聽到門扉或者窗戶被退開的吱吱嘎嘎聲響，城裡數倖存的百姓開始探看外界的氣氛變化。
他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氣氛的變化，通玄門大街對面的某條岔路深，有兵在定海軍士卒的喝斥下走出來，一隊隊地聚攏，然後在路邊規定的空地安頓下來。
兵大都盤坐著，也有軍模樣的人跪伏在地。他們的馬匹都被牽走，甲胃和武也被勒令出。以至於道路兩旁，各種長矛、短槍、直刀、鐵錘、盾牌、頭盔和甲胃胡堆積著，就像一蓬蓬忽然生出的野草。
除了兵以外，還有零散的蒙古人也是這樣置，只不過定海軍計程車卒對他們格外不客氣。有幾個蒙古人雙手握拳，向士卒厲聲嚷，大概是想解釋自家的份不同。周圍的定海軍士卒立刻湧上來，將這幾人全都殺死，然後割下頭顱，掛在槍桿上示眾。
大概有定海軍的將領對此表示了不滿，很快又有人奔跑著過來，把投降的蒙古人聚集到一，又召集了一批俘虜，把地上胡拋擲的武堆積到偏僻的空地，像是一座鐵製的小山那樣。
轉眼間，巨大的城池裡就只剩下了一還在作戰。
虎高琪的部隊每時每刻都在逃散，但他居然還在堅持。
畢竟有三十年戎馬生涯的聲積累，這兩年的都元帥更不是白當的，他邊的死士到這會兒猶有數百人。但他們的戰場越來越往北，已經回了宮城，退過了丹門和應天門，片刻前又奔過了大安門，這會兒正背對著大安殿且戰且退。
大金國的中都，是在遼國南京析津府的基礎上，參照宋人國都開封的格局構建，其宮殿之壯麗巍峨，猶有過之。
大安殿作為大金國舉行祭祀、朝會等重大典禮的所在，更是工巧無力，極盡奢華。大殿位於三層平臺上，面闊十一間，金碧輝煌，飛簷斗拱彷彿振翅飛。東西兩邊還有朵殿和迴廊，迴廊盡頭的廣右樓和弘福樓在短促廝殺後，被定海軍奪取了，於是虎高琪連忙喝令一隊弓弩手站到平臺頂端邊緣，與兩座樓上的敵軍對。
弓弩手有闌干為憑藉，一時還能支撐。正面的對抗卻越來越艱難，虎高琪不斷提高賞格鼓舞，但越是勇敢的部下死得越快，整條戰線也就後退得越來越快，陣列越來越鬆散。
本來跟隨在郭寧邊的史天倪、耶律克酬爾、李守正等將領，這時候都下了馬，帶領傔從們層層疊疊地湧向高臺。
這些地方豪傑的實力或有強弱，但收攏在邊的親衛，清一都是好手，與虎高琪麾下的死士白刃相鬥，長短兵鋒刃閃耀寒，就如水沖刷砂礫堆的堤壩，虎高琪所部簡陋的防全然無用。
虎高琪的得力助手完磷，被幾名定海軍的刀盾手到了一角落。他狂吼著揮刀砍，殺傷了一人，但其餘幾人用肩膀抵住盾牌，如三面圍牆那樣推進，把完磷得彈不得，然後用直刀從盾牌間的隙反覆刺。
每一次刺擊，盾牆側就傳來一聲慘。大量粘稠的鮮隨之流淌，沒過白如玉石的臺階，一直到郭寧的腳下，再順著石板的隙慢慢滲下去。
郭寧手按金刀，腳步不停，一級級地踏過臺階，靠近前方的戰線。
在過去的無數次戰鬥中，這個勇勐異常的青年總是當鋒鏑，活躍在戰場的最前方，親自碎一切抵抗。但現在，他雖然不斷前進，卻始終沒有與敵搏殺的機會。定海軍的將士們，還有新依附的地方鄉兵將士們全都發出了高的鬥志，他們高聲吶喊著，一波波地越過郭寧，把戰線繼續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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