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三章 威嚴（中）
笑聲落在朱老大耳裡，簡直就似猛咆哮。
敢於帶著同鄉們和吏談條件的人，算得上本地的好漢，但再怎麼樣的好漢，終究沒法和疆場上廝殺出來，手裡還有實權的人相比。要讓他覺得，自己忽然有什麼好落在了巡檢眼裡，值得這麼禮下於人，那還不如讓他相信天上會下果子。
朱老大雙手撐住地面，把往後挪一挪，警惕地道：“巡檢老爺，你有話何不直說，我區區草民，當不得你的禮數。”
胡仲珪猛咳了幾聲，把酒擺在火堆旁，嘆了口氣。：“你這廝……啊不，朱老哥，你莫要多想。我今天得人指點，想明白了一點事。唉，大家都不容易！”
都說新朝建立以後，施政與前朝不同。但最大的變化，也就是不打仗而已。大金從明昌年間開始走下坡路，幾十年的榨，幾十年的胡作非為，造就了幾十年的欠賬，不是那麼容易還的。
絕大多數的百姓，早就已經完全陷了赤貧，就算連著經歷了兩三年安穩日子，氣候又未必很好，糧食未必收。縱有餘糧，還得各家各戶湊份子，去換錢，購買從草原或者南朝運來的大牲畜。
出糧出錢多的人家，用牲畜的時間就多，可以候著自家耕種的節奏，出糧出錢的人家，用的時間也，說不定搶耕搶種的時候全然沒上，錢糧就算是白出了。
為了不落人後，許多百姓都把手裡的餘糧全都了出去，但這樣的結果，就是這個冬天，日子格外難熬。大量民夫不遠千里來到天津府，不僅為了賺錢，也為了給家裡節省糧食。
沒機會走那麼遠的人，只能響應本地府的招募，修築塘陂、水渠。府能給出的糧食不多，每天也就勉強混個半飽，幹完了活兒，還得想辦法到扯點野菜，回家泡一碗熱水喝了就睡。
來天津府的人，到手待遇自然好些，所以胡仲珪等人才格外不能容忍怠工拖延。可這些民夫們離家千里，事前聽人吹得花好桃好，到了此地，住在窩棚裡面天天寒風勁吹，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武人凸肚到巡視，但凡覺得進展稍慢，就會劈頭蓋臉一頓狠打，甚至還打出了人命……
朝廷先前一直在說，天下活不的苦命人，全都是因為前朝那些真惡霸和異族的走狗無惡不作，掠奪走了屬於百姓的錢財。可到了天津府一看，新朝的勳貴們、各種不明來路的富商豪民們整日里金山銀海，又是從哪裡來的？
百姓們本來只要一口飯吃，世世代代如此。除非這口飯沒了，否則他們永遠都是最好的奴隸，最好的牲畜；而任何一個新的王朝崛起，只要一口飯，又能讓他們全都俯首帖耳。
胡仲珪一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再加一鞭子，就能讓百姓們奔忙如蟻，為新朝鞍前馬後。
但大周不同於此前的王朝。大周比任何一個王朝都更仰賴貿易。與自古以來小規模、地區的貿易不同，大周所展開的貿易規模務必巨大，必須由完全離生產，擁有巨大力量的階層才能完。
這個階層在推貿易的同時，也推了巨量的人口流，使得原本被束縛在土地上的百姓開了眼界。
一旦開了眼界，就有想法；一旦有了想法，就不再是昏昏噩噩的奴隸；一旦不再是奴隸，那自然就不可能如員們期待的那樣馴順。
胡仲珪在這裡做了幾年巡檢，曾聽人講起許多海上的故事。據說那些海上之人兇暴異常，有不順心不滿意了，連綱首都敢殺。海上之人如此，負責海上貿易的員們早就調整心態了，陸上的吏們也該陸續跟進才好。
其實這道理不難理解。那麼多從軍隊裡退下來的吏，難道不知道該怎麼聚攏人心，怎麼驅使部下效死？就算做不到解推食的程度，嚴刑厚賞的道理總該懂吧？
如果始終想不明白這點，卻只知道拿著嚴酷手段到施展，那就難免會出問題，難免會被人利用了。皇帝查問起來，胡仲珪又怎麼能心安理得，覺得自己沒錯呢？
這幾年因為商業繁茂的關係，各種有活力的組織活躍在朝廷掌控範圍以外，不斷地彼此試探、衝突、平衡。儒臣們無不覺得，世道變得越來越怪，越來越不符合治世的標準，皇帝對此顯然並不在乎。
皇帝在乎的，始終只有錢袋子和刀把子，又以刀把子最為優先。至於其他的，皇帝相信，只要錢袋子寬裕，百姓總能過上好日子。這個過程中，當的莫要肆意妄為就行。
胡仲珪額頭有點冷汗，他把酒和往朱老大的前推了推。
“明日里，我會安排醫，來給你診治雙。你們這片的窩棚，此前一直說要垮了……我安排人運些木料，幫你們修！你們想要長些工錢，多得些好，我也可以出面，替你們聯絡能說得上話的人，別的不敢講，每月多幾十斤糧食，還是有把握的。此後再有什麼難，你也來找我，若覺得，我對各隊民夫的管理有什麼不妥，也可以直說！”
胡仲珪把能答應的，全都答應了，能想到的好，全都給了。可朱老大隻覺得哪裡不對。
他盯著酒看了半晌，忽然靈一閃：“昨日里，三岔口來了位李郎中，問了不事；明天，會有比李郎中更要的大人將來查問，對麼？”
胡仲珪臉上的笑容瞬間湮去。
今天下午，他得到了李雲的提點，於是讓人備了酒，挨個兒地走訪在三岔口的連番衝突中，曾經被他欺或者苛待之人。酒是有名的玉泉酒，也是花糕也似的好牛。他覺得，這誠意已經足夠了，走訪過的幾個人，得了酒，果然都還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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