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七章 窮迫（上）
一般來說，主攻婦科的醫生和年輕婦人往來的多，所以通常都年高德劭，最好白鬚飄飄，巍巍。這樣能讓慣常封閉的鄉里居民覺得放心些。
陳自明卻是個例外，他相貌堂堂，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因為父祖兩代行醫，所以在地方上很有名，也得人信賴。陳自明本人痴迷醫，有時候乾脆不靠著看病賺錢，收取的費用很低，甚至對窮困的家庭免費，名聲當然是極好。
過去兩年裡他不在州，鄉人頗覺不便，前些日子他託人傳信說即將回來，翹首以朌的人很多。
陳自明離了臨川，往自家鄉間的院落去，短短十幾裡地，先後被好幾撥人攔住。每一撥人都是打著歡迎的名義，到最後又幾乎每一撥人都在含蓄求問，陳家大郎這兩年闖，手頭可有餘錢，能不能接濟下湘裡鄉親。
這局面讓人覺得古怪異常。
陳自明去年秋天辭別了上海行的東家，一路溯江回鄉，沿途所見，不說兩浙路的膏之地，大江沿岸的池州、和州、宣州等地，都顯得活力很足。陳自明在登岸採買藥品的時候，明顯能看出來城裡的人洶湧，新開的商行也多，不城市開始在城牆以外擴張出新的商業區，容納越來越多的人口，這和早些年胡馬窺江後的蕭條覺完全不同。
他知道，這是南北兩朝之間貿易和往來愈發切的結果，是兩個俱都擁有五千萬以上在籍戶口的大國，忽然打破了隔斷數百年的藩籬，開始在各個層面互通有無的結果。
經過臨安行在的時候，陳自明聽很多人在討論這局面。有人說這樣下去，北方不斷滲南方，而朝野富貴之人無不被利益收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是相史彌遠的謀；也有人說，北方畢竟是無知虜人，徒然仗著野蠻勇，若能依靠貿易，使他們沉浸到富貴溫裡頭，數年之大宋或可不戰而勝，足間當朝執政之人的英明睿智。
對這種大政，陳自明全然不懂，他是醫生，不是書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細查朝堂大事。他只覺得，這種繁榮景象和他所供職的商行有著切的聯絡，這總是讓人有點自豪的。
但這種自豪，在他抵達州，迴歸悉的鄉村之後，開始急速消褪。
短短十數里路，就讓陳自明會到了，大宋城市有多麼繁榮，鄉村就有多麼蕭條和窮困。
按說江南西路雖不能和兩浙相比，也是魚米之鄉，百姓的生活是過得去的。就算不富裕，只要有手有腳，至吃一口飯沒有問題。可這兩年裡，越來越多的豪商把手進鄉村，使得原來千年不變的農村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起初豪商們只是大量地採買糧食，此舉很快提高了糧價，一定程度上，還打擊了朝廷名目繁多的糴買取糧之法，無論鄉中的富民還是租佃經營的普通農戶都得了好，從事糧食轉運貿易的擔夫、船戶、行商也有分潤。
糧食貿易的利益，很快引許多豪商巨賈，開始在沿江各地大肆併購土地，組專門向北方出售糧食的田莊。為了抓住北方連年廝殺的機會，儘快獲取土地，以產出糧食，帶來鉅額利益，無數鄉村裡，土地兼併的速度被大大加快了。本來可能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過程，在短短兩年裡激烈進展，伴隨的，則必然是府與百姓之間、富民與佃農之間的劇烈矛盾，進而發出欺詐、掠奪和暴力。
而這只是開始罷了。
因為北方的戰迅速被大周平定，北方對糧食的需求急速減，很快代之以茶葉、藥材、綢等資。於是許多地方的莊園又紛紛把糧田改為茶園、桑田或者去種植藥材。
這個過程中，也同樣伴隨著權力的博弈，不了欺詐、掠奪和暴力。
越來越多的人失去土地，或者發現自己賴以為生的耕作技能無發揮，不得不集聚到城市，被納到越來繁榮的商業系裡。而留在本地的農人，則不得不面對越來越難得生活。
因為府和背後有高貴胄支撐的豪商總能取得一致，力必然則被轉移到了底層的百姓上。當百姓們承擔不了這個力，就不得不求助於借貸或抵擋。
這兩項，又恰恰是大宋朝廷或商人的最大財源之一。哪怕方的“質庫”或“谷貸”，一年的利息都要超過五。一家普通農戶在踏上借貸之路以後，幾乎不可避免地迎來借新債還舊債、賣地還債乃至賣還債。
所有這些事，就在兩年裡發生。因為發生的太快，朝中大臣們幾乎沒人覺到這個變化。因為大宋本來就商業繁榮，許多事本來就在不斷發生，這兩年似乎過於集了點，也不至於讓人提起警惕。
就算提起警惕了，大宋也不會作出任何反應。
因為大宋固然富庶，大宋朝廷卻積貧許久。大宋的財政上連年虧空，會子不斷貶值，經濟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是北方五千萬人的巨大市場，給大宋的財政續上了命，大宋不能放棄這條命。而貿易上的鉅額利益分潤，對於綁在這條線上的，以史相為首的無數員來說，也同樣是命。
那麼，一件事有百利而唯獨一害。承那害的人，有什麼理由不能堅持下去？
他們又不是士大夫，只是百姓罷了。
大宋與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和百姓治天下。如有必要，苦一苦百姓是理所當然的。這世上的好本來就不該落在百姓手裡；如果百姓都吃得太飽太，皇帝吃什麼？士大夫怕不得著？
道理就是這樣的道理，局面就是這樣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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