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三章 注視（下）
室昏暗，重重帷幄垂下，午後的過窗簾隙，依然顯得燥熱，加上的柱中，飄著起伏的灰塵，房間裡就愈發憋悶了。這房間裡沒有侍從，也沒有婢服侍，非常安靜，只有崔忠獻倚坐於床榻，面帶病容，低頭注視著覆蓋住膛以下的綢緞被面。
他年輕的時候，相貌應該很威武，可惜這會兒整個人都瘦得了形，鬍鬚也斑白，還沾著半乾涸的茶湯，好像都沒人及時拭。
他維持這樣的姿態已經很久了。很顯然，老人的已經虛弱。他的腦子還管用，深陷的眼窩裡，眼神依舊亮得嚇人，但此外的消耗，都快支撐不上了。
不過，單只是眼神注視，已經使躬站在榻前的上將軍池允深張至極。
哪怕他被崔忠獻視為心腹，掌握重權；哪怕在崔忠獻重病的幾個月裡，連兒子崔瑀都不能登門見面，而池允深和柳松節兩人卻能出室，毫無顧忌；哪怕此時此刻，這間臥室左右空無一人，池允深輕而易舉就可以上前掐死崔忠獻。
他依然不敢放鬆。
過去二十多年裡，崔忠獻一手建立的政權多次陷危機，他自己也多次逢絕境。但每一次的出賣、叛變、暗算之後，勝利者都是崔忠獻，而失敗者的骨累累，在開城郊外的葬崗堆了一層又一層。
這個老人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掌握權力。只要還沒有嚥氣，他就始終是高麗的執政者。無論對政敵還是對下屬，他都是最可怕的謀家和最殘暴的惡魔。
“確定無疑？他真是來辦馬球大賽的？”崔忠獻輕聲問道。
“非常確定。那尹昌剛抵達，崔俊文就堵著他喝問，並不容他砌辭抵賴，另外，我們派了細人假扮酒客，和隨船抵達的人員一起喝酒攀談，還讓人登船去查驗過了……那尹昌此來，確實沒帶多護衛，隨行的都是賬房文書之類，不人攜帶球賽的流程文書。我們查問了二十四個人，都有記錄在此。”
池允深捧上文書，崔忠獻沒有接，只是手指略一，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哦對了，那些賬房文書，還都是從宋國陸續聘請來的。大國的南京留守一旦去職，就淪落到這個地步，實在有些可笑。”
“尹昌顯然在大周待不住了，否則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高麗來呢？”
崔忠獻慢吞吞地道：“再怎麼樣的大丈夫一旦不能掌握權勢，就立刻人為刀俎，我為魚，隨時會被宵小所趁呀！”
這話的語氣輕飄飄，落在池允深耳裡，卻使他的額頭和背脊一下子出了汗，整個人都僵了。
崔忠獻掌控朝政，舉高麗國上下以奉一人，儼然獨夫。而獨夫的邊，總是需要走狗。
池允深、柳松節、崔俊文在這幾年，便是崔忠獻最得力的走狗。
他們幾個也明白，走狗多半沒有好下場。所以趁著崔忠獻日趨衰弱，頭腦也時常不清醒，他們開始做隔絕外的準備，並制定了攫取權力的方案，試圖翻從狗做人。
為了在這個過程中牢牢把握住崔忠獻的餘威，他們又竭力離間崔忠獻與長子崔瑀的關係，鼓崔瑀與崔忠獻次子、寶城伯崔珦的爭鬥。
我們還真就是宵小，我們還真就是在想辦法剝奪崔忠獻的權勢！
難道這老兒看出來了？
池允深瞬間什麼話也不敢說，唯恐自己說錯了什麼，帷幄後頭就會跳出全副武裝的刀斧手，把自己砍泥。
過了好一會兒，屋子裡沒有特殊的靜。
他壯著膽子抬頭，見崔忠獻若有所思，神茫然。
他猶豫了下，輕咳一聲。
崔忠獻定了定神：“這陣子，王都裡頭人心浮躁。那尹昌渡海而來的訊息傳到以後，各方都在拼命打探，擔心此人是某家找來的外援，或將有損於某方的利益。我聽說，還有人試圖用海賊去阻止登陸的，簡直是笑話！高麗是海東大國！宇宙強國！在高麗國的土地上，怎能如此懼怕一個外人！”
崔忠獻一邊說著，一邊用枯瘦手掌拍打床榻。池允深只覺得，一時接不上話，便聽得崔忠獻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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