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移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陳遠幾乎是被老藤和阿草半拖半架著前行,左肩的傷口每一下顛簸都像是鈍刀在反覆切割。高燒讓他眼前的世界時而模糊時而旋轉,耳邊只有自己重如破風箱的息,和另外兩人同樣吃力的呼吸聲。丫妹被阿草用布帶捆在前,小臉埋在頸窩,似乎又睡著了,對周遭的險惡渾然不覺。
老藤說的“不遠”,在重傷員腳下,漫長得像沒有盡頭。他們不敢走現的小徑,只能在林、石灘和荊棘叢中繞行。老藤憑記憶帶路,獨眼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不時停下,側耳傾聽,或者用木撥開茂的植被確認方向。他那隻傷的手臂無力地垂著,只用一隻手和肩膀力支撐著陳遠大半重量,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泥汙流進脖頸。
阿草同樣辛苦,不僅要攙扶陳遠另一邊,前捆著丫妹,背上還揹著沉重的主銘文板包袱。的腳步有些踉蹌,咬得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跟著老藤的指引,不時騰出手抹一把糊住眼睛的汗。
沉默的行軍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日頭漸漸升高,林間悶熱起來,蟲鳴啁啾,反而顯得更寂靜。陳遠的意識在疼痛和高燒的夾擊下漸漸恍惚,全靠一不肯倒下的意念強撐著。他覺懷裡的時痕珏偶爾會傳來極其微弱的、彷彿脈搏般的悸,與阿草背上包袱裡主銘文板的脈,以及老藤懷中碎片的溫熱,三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節奏,如同黑暗中三顆緩慢同步的心臟。
終於,在穿過一片幾乎不風的、長滿帶刺藤蔓的石坡後,前方出現了一面近乎垂直的、佈滿青苔和裂的巖壁。巖壁底部,被幾棵歪斜的老松和茂的蕨類植遮掩著,約出一個黑黝黝的、不到半人高的口。
“到了。”老藤的聲音嘶啞,帶著如釋重負,也著疲憊,“口小,裡面還行,有水。”
三人幾乎是癱倒在口外的草叢裡。陳遠靠著巖壁,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阿草解開丫妹,孩子醒了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老藤則警惕地觀察了一下來路,確認沒有追蹤的痕跡,才稍稍放鬆。
休息片刻,老藤率先撥開口垂掛的藤蔓,矮鑽了進去。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安全,進來吧,小心低頭。”
阿草先把丫妹遞進去,然後攙扶起陳遠,兩人費力地鑽進低矮的口。裡面果然別有天。口狹窄,但進去幾步後豁然開朗,形一個約有十幾平米、兩人多高的天然石室。空氣雖然溼,但並不渾濁,約有水流聲從石室深傳來。最難得的是,石室一角的地面凹陷,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清澈的水流汩汩湧出,匯一個小水潭,又沿著石壁下的隙流走。
“這地方……真好。”阿草忍不住嘆,一直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老藤已經用隨帶的火鐮(從死去襲擊者上來的)點燃了一小堆早就準備好的、藏在乾燥的柴火。橘黃的火碟機散了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三人狼狽不堪卻劫後餘生的臉。
“先理傷口。”老藤不容置疑地說,他讓阿草照顧丫妹和準備吃的,自己則走到陳遠邊,解開那早已被和草藥糊浸的布條。
看到傷口時,連老藤這樣見慣了腥的老兵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傷口紅腫未消,邊緣有些發黑,雖然草藥似乎抑制了大規模化膿,但況依然不容樂觀。“染沒完全住,又在發燒。”老藤眉頭擰疙瘩,獨眼裡滿是憂,“得重新清創,上猛藥。”
他讓陳遠靠坐好,從自己破爛的襟裡掏出幾個小油紙包,裡面是各種曬乾的草藥末或切碎的。“都是這一帶能找的,止消炎退熱。”他一邊說,一邊練地將幾種草藥混合,用泉水調糊狀。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陳遠差點跳起來的事——從腰間拔出一把磨得極其鋒利的石質小刀,在火上反覆灼燒。
“忍著點,小子。”老藤聲音低沉,“得把傷口裡發黑壞死的爛刮掉,不然好不了。”
陳遠看著那燒紅的石刀,結滾,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咬了事先準備好的一木。
接下來的過程,陳遠不願再回憶第二遍。那是一種超越之前所有疼痛的、深骨髓和神經的銳利折磨。老藤的手很穩,作極快,但每一下刮都讓陳遠渾繃如鐵,汗水瞬間浸全,眼前金星冒,幾乎咬碎了木。阿草在一旁捂住丫妹的眼睛,自己的臉也慘白如紙。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幾個時辰般漫長。老藤終於停了手,快速將新的、氣味更加刺鼻的草藥糊敷在清理後的傷口上,然後用煮沸晾涼、撕條的乾淨布料重新包紮。
劇痛過後是虛般的麻木和冰冷。陳遠癱在那裡,連一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膛還在微弱起伏。
老藤也累得不輕,理完傷口,他也靠坐在一旁,大口喝水,緩解著方才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
阿草默默地用陶罐接了泉水,放在火上燒熱,又拿出之前採集的、所剩無幾的漿果和塊,簡單理了一下,分給眾人。食很,但熱食下肚,總算帶來了一暖意和力氣。
丫妹喝了些熱水,吃了點搗碎的漿果,神好了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家”,尤其是角落裡那個汩汩冒水的泉眼。
暫時安全了。有蔽的藏,有穩定的水源,有火,傷口也經過了更徹底的理。疲憊如同水般席捲而來,連老藤都忍不住打起了盹。
陳遠卻睡不著。高燒帶來的暈眩和傷口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無法睡,更重要的是,他懷裡的時痕珏,以及邊另外兩塊玉板碎片傳來的共鳴,越來越清晰了。
那不是簡單的溫熱或脈。當三塊玉板同一室,尤其在這個相對封閉、安靜,又有活水源的環境中,陳遠閉目凝神,約能“覺”到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資訊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