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溼冷刺骨。
鉛灰的雲層低低在紫城巍峨的飛簷上,寒風從長江江面席捲而來,穿過空曠的宮巷,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
自孫世振西征擊敗李自至今已過去多日,除了幾封例行公事的軍簡報,再無實質的訊息傳回。
武昌左夢庚擁兵數十萬,經營多年,城高池深,這場仗,誰都清楚絕不會輕鬆。
每日的朝會,對年輕的皇帝朱慈烺而言,都了一種煎熬。
他端坐在奉天殿冰冷的龍椅上,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聽著下方大臣們或憂心忡忡、或暗藏機鋒的奏報。
戶部抱怨錢糧損耗日巨,兵部請求增調民夫轉運,而更多的,則是那些原本就對激進西征策略持保留甚至反對態度的員,拐彎抹角地舊調重彈。
“陛下,湖廣山高路遠,隆冬用兵,實為兵家大忌。孫將軍雖勇,然左逆勢大,恐遷延日久,空耗國力啊!”
“是啊陛下,當務之急應是穩固江淮,防備北虜。如今銳盡出,南京空虛,萬一有變,如之奈何?”
“不若發旨,令孫將軍暫緩攻勢,待來年春暖,再圖進取…”
這些聲音,朱慈烺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知道,這些人中,有的是真擔心,有的則是固有的保守,有的甚至可能包藏禍心,著孫世振失敗。
每一次,他都得強著心頭的煩躁與不安,用或溫和或嚴厲的語氣將這些議論下去,重申西征的必要與決心,表示對孫世振的絕對信任。
但力,如同這南京冬季無不在的溼冷寒氣,縷縷地滲進來,纏繞在他心頭。
退朝後,他常常屏退左右,獨自登上皇宮中最高的殿閣,裹厚重的裘氅,憑欄遠眺西方。
目彷彿要穿重重關山和瀰漫的冬霧,看到那千里之外的武昌城下。
戰事究竟如何了?孫將軍是否安好?將士們是否得住這苦寒?那個總是能帶來奇蹟、彷彿無所不能的影,這一次,是否還能延續他的勝利?
擔憂、思念、期盼,還有一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對失敗的恐懼,對可能失去最信賴臂膀的恐懼,織在一起,讓這個年輕皇帝,眉宇間時常凝結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鬱。
這日午後,理完幾件急政務,朱慈烺又下意識地走向儀樓。
史可法捧著一摞文書,跟在他後半步,臉上同樣帶著憂。
皇帝的心事,他豈能不知?
作為文臣之首,他承的力並不比皇帝小多。那些質疑西征的聲浪,同樣衝擊著他。
“陛下,天寒風疾,還請保重龍。”史可法輕聲勸道。
朱慈烺擺了擺手,沒有回頭,目依舊鎖在西方灰濛濛的天際。
“史卿,元旦朝賀之事,籌備得如何了?”
史可法連忙上前一步,稟報道:“回陛下,禮部與鴻臚寺已按制籌備完畢。朝賀儀注、百位次、宴饗樂舞、賞賜件,皆已安排妥當。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只是如今前線戰事未明,是否…是否稍減規格,以示陛下憂心國事、與將士同甘共苦之意?”
這是委婉的建議,盛大慶祝,若前線不利,反笑柄;過於簡樸,又恐損及新朝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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