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從武英殿告退出來,步履沉緩地行走在紫城的宮道上。
寒風如刀,刮過他清癯的面頰,卻比不上他心頭那份凝重的寒意。
攝政王的暴怒與無奈,南方那位宛如彗星般崛起的孫世振帶來的巨大力,以及朝堂部若若現的暗流,都讓他到肩上的擔子沉重無比。
他正思忖著如何消化方才殿的奏對,思慮下一步該如何向多爾袞進言,既要點明利害,又不能過於刺激這位此刻如同傷雄獅般的攝政王,卻聽得後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洪先生請留步!”一個面白無鬚、聲音尖細的中年太監小跑著追了上來,微微氣地行禮。
“太后有旨,請先生至慈寧宮一見。”
洪承疇心中一凜,孝莊太后此刻召見,所為何事,他約能猜到幾分。
這位太后雖後宮,卻心智超卓,對前朝政事、尤其是關乎大清國運的大事,從未置事外。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和冠,頷首道:“有勞公公引路。”
慈寧宮,地龍同樣燒得溫暖如春,卻並無武英殿那種劍拔弩張的抑。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陳設典雅而莊重。
孝莊太后著常服,未戴繁複鈿子,只簡單挽著髮髻,正坐在暖炕上,就著明亮的宮燈翻閱著一卷書冊。
年歲雖不輕,但眉目間那份歷經風雨的沉靜與睿智,卻比任何珠寶都更顯華。
見洪承疇進來,放下書卷,臉上出一溫和而不失威儀的笑意:“洪先生來了,不必多禮,看座。”
“微臣叩見太后,太后千歲。”洪承疇依禮參拜後,才在太監搬來的繡墩上側坐下。
“賜茶。”孝莊吩咐一聲,待宮人奉上熱茶退下後,並未過多寒暄,目平靜地看向洪承疇,直接切正題。
“洪先生剛從武英殿過來?攝政王…為了南邊的事,了大肝火吧?”
洪承疇心中暗歎太后訊息之靈通,面上恭敬答道:“太后明鑑。攝政王確因南方戰局驟變,憂心國事,一時激憤。”
孝莊微微點頭,似乎對多爾袞的反應並不意外。端起茶盞,輕輕撥盞蓋,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那麼,以先生之見,如今這南方的局勢…究竟到了何等境地?對我大清而言,是疥癬之疾,還是…心腹之患?”
洪承疇知道,在聰慧絕倫的孝莊面前,任何虛言敷衍都是不明智的。
他沉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以儘可能客觀的語氣陳述道:“啟稟太后,恕臣直言,如今南方局勢,對我大清而言,已絕非疥癬之疾,而是實實在在的、日益嚴重的心腹大患。”
他詳細解釋道:“那孫世振,自護送朱慈烺於南京登基以來,便如同開閘猛虎,再難遏制。其用兵,詭譎難測,卻又堂堂正正;其治軍,嚴明果決,士氣高昂。自其率數千新卒離京,先平定驕橫難制的江北四鎮,將其軍力收歸朝廷,穩固了南京本;隨後于徐州,以寡擊眾,擊潰我二十萬大軍,陣斬豫親王,重創我八旗銳氣,其統兵之能,已得確證。”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此戰之後,其非但未因損耗而休整,反在南明小皇帝的強令下,即刻揮師西征。先生擒流寇巨魁李自,去一大患;隨即以雷霆之勢,攻克雄城武昌,徹底消滅了江南最後一支擁有數十萬之眾、卻離心離德的左夢庚部。如今,整個湖廣乃至江西,恐怕都已在其兵鋒震懾與政治梳理之下。長江以南,淮河以南,除了偏遠的四川張獻忠、沿海的福建鄭芝龍,已基本被其整合。”
洪承疇最後總結,帶著一難以掩飾的憂慮:“張獻忠雖兇悍,然侷促川中,難以爭衡天下;鄭芝龍雖富甲一方,水師稱雄,然陸戰非其所長,且首鼠兩端,其志不過保境割據。以此二人之力,絕難抵擋孫世振整合江南後可能發的攻勢。一旦孫世振徹底消化了江南的人力力,以其展現出的軍事才能和對南明朝廷的耿耿忠心,打造出一支堪與我八旗主力在野地爭鋒的強大軍隊,絕非妄想。到那時…”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孝莊已然明瞭。
孝莊太后靜靜聽著,臉上的溫和漸漸被凝重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