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紹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陣陣發黑。他看著座上苻丕那驟然變得懷疑和冰冷的目，又看看楊膺、姜讓那毫不掩飾的惡意，所有的辯解之詞都卡在了嚨裡。
他猛地起袍下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地，聲音帶著抑的抖和悲涼：“殿下明鑑！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表！若殿下疑我，臣……臣請辭歸裡，再不預政事！”
高泰見狀，也悲憤萬分地重重跪下，咬牙關，腮邊繃，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殿死一般的寂靜。炭火盆裡起一個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苻丕看著跪伏在地的兩位河北重臣，又看看一臉“忠忱”的楊、姜二人，心如麻。
他既怕中了慕容氏的圈套，又捨不得河北這塊，更被這突如其來的部攻訐攪得心煩意。
就在這僵持不下、空氣幾乎凝滯的時刻——
“呵呵。”
一聲輕蔑的冷笑從殿門外傳來，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穿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
只見一人，著玄鐵甲，猩紅披風垂地，按劍昂然而。他形不算魁梧，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甲葉，發出鏗鏘之音，彷彿戰鼓的前奏。來人經百戰的凜冽氣勢，立刻沖淡了殿文臣爭吵的酸腐之氣。
正是被苻堅派來，輔佐庶長子鎮守鄴城的秦軍名將石越。
他甚至沒有看跪在地上的申、高二人，徑直走到階前，對著苻丕行禮。
隨即，他側過，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掃過楊膺、姜讓，最終定格在跪伏於地的申紹和高泰上。
那目，彷彿在看兩隻擋路的螻蟻。
“殿下，”石越開口了，聲音平淡，卻蘊含著極大的自信與傲慢，“些許跳樑小醜，何須議之久矣？更何必，聽信這些……首鼠兩端之輩的妄言？”
“首鼠兩端”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像鞭子一樣在申紹和高泰的心上。作為氐族武將，他天然看不起漢人士族。他們氐族武將打天下，最後卻是漢人士族摘桃子，當初王猛如此，他們還不敢招惹，如今王猛已死，其餘人，石越還不放在眼裡。
申紹的脊背劇烈地抖了一下，高泰則猛地抬起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卻被石越那更迫的目生生了回去。
石越轉向苻丕，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河北士人？哼，慕容氏在時，他們效忠慕容氏；我大秦來了，他們便效忠大秦。如今慕容氏復起，他們的忠心……還剩幾斤幾兩？殿下，他們的言語，豈可盡信？”
他本不給申、高任何辯白的機會，直接定。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若是慕容垂，我還顧忌他幾分。至於慕容農？慕容垂的一個籍籍無名的庶子，倉促糾集數千烏合之眾，便敢螳臂當車，簡直是自尋死路。何須勞煩大軍？更何須討論什麼西歸。”
他出五手指，目灼灼地看著苻丕：“殿下若信我，只需予我五千銳！旬日之，臣必取慕容農首級，懸於鄴城旗杆之上！讓河北諸胡看看，背叛大秦，是何下場！定那慕容垂，亦為之膽寒！”
苻丕原本被爭吵攪得心煩意，此刻聽到石越這擲地有聲、信心滿滿的請戰，頓時覺得撥雲見日，一豪氣衝散霾！他猛地一拍案几，長而起：“好！石將軍果然是我大秦棟樑！有將軍此言，我無憂矣！”
他略一沉，為了顯示對石越的絕對支援，也是為了“萬全”，又道：“不過，將軍雖勇，兵力亦不可太。我予你三千氐族兒郎，再撥七千本地漢軍與雜胡僕從，合計一萬，務必給朕踏平列人，揚我國威！”
石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素來信奉兵貴不貴多，那七千僕從軍戰力堪憂，更可能為拖累。但看著苻丕那殷切而不容置疑的目，他終究將這點不快了下去。拂逆君主的好意，並非明智之舉。
苻丕雖然不是苻堅的太子，但卻是庶長子，且頗有戰功。如今天下紛，國賴長君，將來之事，不可言說，石越自然頗有顧慮。
他抱拳躬，聲音洪亮：“臣，領旨！定不辱命！”
自始至終，他再也沒有看申紹和高泰一眼，彷彿他們只是殿中的塵埃。
石越領命，大步流星轉離去，猩紅披風在後捲起一道決絕的弧線。
殿，只剩下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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