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遼東灣。
連續月餘的酷寒，將萬頃波濤徹底封死，凝一片灰白死寂、不到盡頭的冰原。
風從北方的西伯利亞荒原席捲而來，裹挾著細雪和冰晶，打在這片凝固的波濤上。偶爾穿厚重的雲層，在冰面上折出刺眼的冷，彷彿千萬把碎劍鋪陳天地。
慕容農勒馬立於冰原邊緣，下河西駿馬“黑雲”噴出的白汽，頃刻便在鬃上凝霜粒。
他未著華麗將鎧，僅是一玄勁裝，外罩磨損嚴重的狼裘大氅，鐵盔得很低，只出下半張線條朗、抿如刀鋒的，以及下頜上那道新增的、尚未完全癒合的箭瘡疤痕。
他後，四千銳騎兵肅然而立。人人著雙層浸油皮襖，外罩簡易但要害綴有鐵片的複合皮甲，馬匹口鼻都裹著麻布，蹄鐵亦套上防的草繩套。
隊伍中沒有旌旗，沒有鼓號，甚至沒有多餘的談。
唯有風掠過冰面時發出的鬼哭般的嗚咽，戰馬抑的響鼻，以及皮甲與兵時細微的“喀嚓”聲，像一群沉默的狼在磨牙。
劉木策馬而來，鬍鬚上結滿邦邦的白霜，聲音因寒冷而發僵：“大將軍，第三撥探路隊回報。近岸五里冰層厚達四尺以上，可行。再往深，冰況複雜，有數‘清’，需繞行。最險為一里長的‘冰區’，昨日風暴後浮冰堆疊，形同刀山。”
慕容農點頭，目仍死死鎖著遠方海平線。那裡，遼東城的廓在翻卷的風雪中若若現，像一塊哽在燕國咽、卻被高句麗人強行佔據的腐。
南蘇、木底、蒼巖——三道雄關如鐵鎖橫亙，關牆依山傍險，箭樓佈，縱有數萬大軍，正面強攻，骨壘牆也未必能破。
更遑論漫長的補給線和嚴冬的消耗。而他，沒有時間。
所以，他必須找到那個唯一的破綻。
“劉木，”三日前，他在那頂瀰漫著馬糞與炭火氣味的氈帳中，指著糙的海圖問，“海水結冰，能行馬否？”
劉木愣住，隨即迸出混著驚懼與的：“尋常年份，近岸或可。但今歲酷寒異於往常，渤海灣幾近全封。冰層應當極厚。只是……”
他結滾，疤痕縱橫的手下意識握刀柄，“海上無遮無擋，風寒勝陸地數倍，滴水冰。冰面平如鏡，覆雪之下暗藏裂紋與‘冰臼’，馬匹極易失蹄。若遇大規模‘清’或冰裂……”
“祖父做過。”慕容農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舊事。慕容皝時代，為討伐據守平郭叛的弟弟慕容仁，慕容皝於隆冬親率銳，踏冰渡海，奇襲功，一舉定遼。
“可那是近岸行軍，且慕容仁無備……”魯利忍不住開口。
“賭。”慕容農起，案几上的油燈被他作帶得明滅不定，將他陡然直的影巨大地投在帳幕上，宛如甦醒的兇。“賭今冬寒勝往年，賭冰層厚逾五尺，賭高句麗人絕想不到我們會從他們視為天塹的絕路上冒出來。”
他環視帳中諸將，目如冰冷的錐子，逐一釘過每個人的臉：“四千銳，只帶三日干糧、一束草料、兩囊箭。，則奪回遼東，繳獲補給，攜大勝之威震懾諸部；敗，”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餵魚。”
帳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然後，魯利猛地以拳捶，甲葉鏗然：“媽的，幹了！末將願往！”
“某這條命是大將軍給的！願往！”說話的是丁零人斛律彥。
“願往！”
“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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