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的春日,本該是暖風醉人。但自北地而來的曹使臣董昭,卻像一塊寒鐵,將他下榻的館驛乃至整個孫府的氣氛都凍得僵冷。
議事堂,留守江東的張昭、秦松等文臣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來的抑。
“董昭此人,乃曹孟德心腹謀士,巧舌如簧。他持節而來,名為宣,實為問罪。江夏新得,基未穩,若朝廷……若曹公真以天子名義強,迫使我等退出,如之奈何?”張昭的聲音低沉,著深深的無力。在“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義名分面前,任何直接對抗都顯得底氣不足。
“難道要將公瑾與將士們浴奪來的江夏,拱手讓人?”程普的副將忍不住憤然道,拳頭攥得發白。
“頂自然不行,但若示弱,江東日後必被曹賊步步蠶食!”另一位武將附和。
堂頓時議論紛紛,焦慮像瘟疫一樣蔓延。坐在主位的孫權,下意識地捻了捻自己一綹挑染靛藍的髮尾——這是他最新嘗試的“深藍憂鬱”造型,本想襯托他日漸沉穩的氣質,此刻卻只覺得頭皮發。他瞄向坐在下首,始終一言不發的魯肅,眼神里寫滿了“怎麼辦?”。
魯肅到他的目,緩緩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這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嘈雜的議事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這位被周瑜寄予厚的謀士上。
“諸位,”魯肅開口,語調平穩如山澗溪流,沖刷著空氣中的躁,“董昭此來,早在公瑾預料之中。曹孟德不願見我江東坐大,更不願荊州徹底落我手。故而遣使施,意在試探,更在威懾。”
他頓了頓,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孫權上,角泛起一不易察覺的笑意:“然,我江東,豈是他人可隨意拿的?公瑾臨行有言:彼以威來,我以應。彼以正言,我以奇對。”
“子敬先生,計將安出?”張昭急切地問。
魯肅看向孫權,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引導的力量:“主,明日會見董昭,不必與他爭辯江夏歸屬之是非對錯。他若問起,您便與他……大談農事,尤其是那‘天降祥瑞’之稻種,長勢如何喜人,於江東百姓福祉如何重要。言及軍國大事,便推說‘年學淺,一切皆賴公瑾與諸位叔伯勞’。總之,一個字:拖。拖到公瑾在江夏站穩腳跟,拖到董昭無計可施。”
孫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閃爍著跳芒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本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魯肅這“裝傻充愣、顧左右而言他”的策略,簡直是為他量定做!
“我明白了!”孫權猛地一拍大,那點“深藍憂鬱”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好玩遊戲的興,“就是跟他耍太極!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談他的天下大勢,我種我的畝產千斤!對不對,子敬先生?”
魯肅含笑點頭:“主悟過人。切記,姿態要謙恭,言辭要誠懇,但核心……寸步不讓。”
次日,館驛正廳。
董昭一漢服飾,持節而立,面容清癯,目如鷹隼般銳利。他禮儀周全地宣讀了那份措辭嚴謹的詔書,前半段褒獎孫氏鎮守東南有功,後半段則話鋒一轉,談及荊州兄弟鬩牆之不幸,希江東以“朝廷綱常”和“天下安寧”為重,退出江夏,使荊州牧劉琮(蔡瑁所立)能順利治理,共扶漢室。
宣旨完畢,廳一片寂靜。張昭等人手心汗,等待著孫權的回應。
只見孫權站起,臉上堆起恰到好的、略帶稚氣的莊重,先是朝著北方許都方向恭敬一拜,然後轉向董昭,開口說的卻不是江夏,而是——
“董先生遠來辛苦!聽聞曹丞相在北方推行屯田,民生安定,真是功在社稷啊!”孫權一臉誠懇的讚歎,隨即話頭自然而然的一轉,“說到農耕,我江東近日倒是得一樁大喜事!天降祥瑞,賜下異種稻穀,先生可知,此稻長勢迅猛,產量恐能倍於尋常!”
然後,他不等董昭反應,便開始滔滔不絕地描述起那“祥瑞”稻種如何碧綠喜人,如何抗倒伏,如何有解決江東糧秣難題,言語間充滿了對收的憧憬和對百姓的“憂思”,甚至還夾雜著幾個從老農那裡聽來的、半懂不懂的耕作語。
董昭準備好的滿腹說辭,瞬間被堵在了嚨裡。他幾次想打斷,將話題引回江夏:“孫討虜,這稻穀之事固然可喜,然則江夏……”
“哎呀!董先生提醒的是!”孫權立刻接過話頭,表變得“凝重”起來,“江夏百姓亦是我大漢子民啊!聽聞彼戰火剛熄,春耕定然耽誤了!若我這祥瑞稻種能推廣至江夏,使百姓免於饉,豈不是大功德一件?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需得力幹吏,需充足糧種……”他又巧妙地把話題繞回了“種田”和“民生”上。
一場本該嚴肅張的外鋒,生生被孫權帶偏了農業研討會。董昭涵養再好,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搐。他試圖以朝廷大義、孫曹兩家和氣來施。
孫權則立刻換上無辜又委屈的表:“董先生所言極是!朝廷綱常,孫氏世代忠良,豈敢或忘?只是……小子年,見識淺薄,這軍國大事,錯綜複雜,實非我能決斷。一切還需等公瑾兄自江夏歸來,與張公、子敬先生等元老細細商議方能回覆先生。唉,若是父親與兄長在……”說著,竟還適時地流出幾分恰到好的“傷”與“依賴”。
他態度恭順,言辭懇切,一口一個“年無知”、“需待公瑾”,讓董昭空有雷霆手段,卻如同打在了一團綿綿、不溜手的棉花上,渾不力。想發作,對方禮數週全,言辭謙卑;想講理,對方跟你聊稻穀談民生。董昭第一次到,跟一個看似“不”的紈絝年打道,竟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耗費心神。
接連數日,皆是如此。董昭使盡渾解數,孫權總能以他那套“祥瑞稻穀”和“年無知”的盾牌巧妙化解。魯肅與張昭則在一旁默契配合,時而補充細節,時而打圓場,將“拖”字訣發揮到了極致。
訊息傳至江夏,周瑜正在視察新接收的冶鐵工坊。
聽聞魯肅細述吳郡發生的種種,尤其是孫權如何用“稻穀戰”將名士董昭憋得傷,周瑜忍不住掌大笑:“好!好一個仲謀!這番裝瘋賣傻,頗有幾分功力!看來這頭鬃絢爛的雛虎,也並非只會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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