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的天,沉得能擰出水來。都督府裡裡外外著一死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出。周瑜“病危”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個城池,比那悶熱的天氣更讓人不過氣。
宮裡來的醫進去了一撥又一撥,個個出來都是搖頭嘆氣,開出的方子藥引子一個比一個稀奇,什麼百年老參、天山雪蓮,看著更像是沖沖樣子,堵堵外頭的。賞賜的藥材堆滿了偏院,可那子從室飄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腥氣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兒,讓每個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魯肅和諸葛瑾守在外間,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都快掛不住了。魯肅手裡著一把報,指尖掐得發白。都是各路眼線送來的風聲:
主公孫權在宮裡發了好幾次火,砸了東西,可到底沒踏出宮門一步來“探病”,只是催問醫的問安使者一趟接一趟。張昭那邊,府門閉了好幾天,說是“憂懼疾”,可底下人暗地裡的小作卻沒停,幾個史臺的小兒上躥下跳,話裡話外暗示該“早定國本”,說白了就是催著定下接替都督位子的人選。
“主公這態度……暖昧得讓人心寒啊。”魯肅著嗓子,對諸葛瑾嘆道,眼睛瞟著室那扇閉的門。
諸葛瑾沒說話,只是微微搖頭,目落在庭院裡一株半枯的石榴樹上。樹上有隻蟬,得有氣無力,更添煩躁。
室裡,又是另一番景。
門窗閉,線昏暗。周瑜斜靠在榻上,臉在刻意調暗的線下顯得蠟黃,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正就著一盞小油燈,仔細看著一副畫在絹布上的吳郡城防圖。邊上小几上擺著一碗本沒過的藥,早已涼。
“喚得最兇的,往往是心裡最虛的。”周瑜頭也不抬,聲音低沉卻清晰,哪有半分病膏肓的樣子?“張子布稱病?他是怕了。土地廟那出戲,主公‘偶然’現,把他嚇破了膽。他現在起來,是想看風向,也是怕……滅口。”
周循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都督,查到了。那枚香囊的鎏金工藝,出自城‘金玉閣’。但老闆說,這種特定的纏枝蓮紋和嵌寶手法,是……是多年前,按宮裡一位貴人的喜好特製的,這些年再沒給外人打過。”
“宮裡哪位貴人?”周瑜抬眼,目如電。
“老闆支支吾吾,最後只含糊說……似是……與已故的吳侯太夫人(孫堅之妻,孫權、孫尚香之母)邊舊人有關。”周循答道。
吳侯太夫人?宮闈舊人?周瑜的眉頭擰了。這水,比他想得還要深,還要渾。牽扯到宮闈秘事,就不僅僅是權力鬥爭那麼簡單了。
“繼續查,但要更秘。從太夫人當年的宮人、遣散出宮的老宦那裡手,用銀子砸,用命威脅,務必撬開。”周瑜下令,“還有,張昭府外,加雙倍人手,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地盯著!特別是夜間,一隻老鼠進出,我都要知道!”
“諾!”
周循退下後,周瑜盯著地圖上標示著張昭府邸和長公主別院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划著圈。對手很高明,把水攪得這麼渾,線索看似指向張昭,又牽連宮廷,真真假假,讓人無從下手。
就在這時,外間突然傳來一陣抑的喧譁和急促的腳步聲!
魯肅和諸葛瑾幾乎是跌進來的,臉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公瑾!主……主公駕到!儀仗已到府門外了!”
孫權來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周瑜瞳孔驟!他猛地吹熄油燈,將城防圖迅速塞枕下,低喝一聲:“快!照計劃行事!” 隨即整個人向榻上一倒,拉過錦被,閉上雙眼,呼吸瞬間變得微弱而急促。
幾乎在同一時間,室門被推開,孫權一常服,在幾名侍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的憂戚,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周瑜上。
屋藥氣撲鼻,線昏暗,周瑜躺在那裡,面灰敗,一不,只有口微不可察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
“公瑾!公瑾兄!”孫權撲到榻前,聲音帶著哽咽,一把抓住周瑜在被子外、冰涼的手,“朕來看你了!你……你怎能病至如此啊!”
魯肅和諸葛瑾跪在一旁,以頭地,肩膀聳,演足了悲慟。
周瑜心中冷笑,手上卻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一下。他能覺到孫權握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有點激。但那審視的目,卻像針一樣紮在他臉上。
“醫!醫何在!”孫權回頭低吼,“周公瑾若有三長兩短,朕要你們陪葬!”
隨行的醫連滾爬爬地過來,戰戰兢兢地給周瑜診脈,手指剛搭上去就一哆嗦——這脈象,浮游若,時有時無,分明是……油盡燈枯之兆啊!可之前明明……
醫額頭冷汗直冒,眼覷了一下孫權沉的臉,又瞥見魯肅警告的眼神,只得著頭皮聲道:“回、回主公……都督……憂勞傷肝,邪毒侵,已……已深膏肓……臣……臣等已竭盡全力,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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