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長安城,連日的大雪將整座帝都染一片素白。未央宮的朱牆黛瓦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宮道上的金磚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巡邏的西涼士兵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在雪地上劃出凌的軌跡。呼嘯的北風捲著雪沫,拍打著閉的宮門和坊門,也拍打著每一個長安人惶惶不安的心。
城南永巷深,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卻是炭火熊熊,溫暖如春。這裡是李傕心挑選的一秘所在,高牆深院,戒備森嚴,正是那塊的工坊。
阿辯,或者說,那個正在被強行塑造帝劉辯的年,此刻正端坐在鋪著白虎皮的錦墊上。他面前的紅木矮案上,攤開著一卷《孝經》,但他目游離,並未真正在讀。他上穿著一件月白的錦緞深,領口和袖口繡著緻的雲紋,這是隻有皇室宗親才能使用的紋樣。三個月來,他被迫換上了越來越華貴的服飾,每一步都在向他強調著一個事實——他不再是終南山上那個採藥讀書的小道士,他必須為另一個人。
陛下,請用茶。一個面容、聲音尖細的老宦躬奉上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湯。他姓張,是當年確實服侍過帝劉辯的舊人,如今被李傕找來,專門負責阿辯宮廷禮儀。老奴再說一次,陛下執盞時,手腕要穩,小指需得微微抬起,方顯天家氣度。張宦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諂。
阿辯僵地出手,接過那溫潤的玉盞。他的手指修長,但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此刻的張,微微有些發抖。玉盞很暖,但他心裡卻是一片冰涼。這三個多月暗無天日的,像是一把無形的銼刀,正在一點點磨去他過去十七年生命的痕跡。如何執筷,如何行走,如何落座,甚至如何呼吸,如何看人,每一個最細微的作和表,都被反覆糾正,直到符合那個的模子。稍有差錯,輕則被張宦尖刻地訓斥,重則被那些沉默的西涼守衛拖到偏院,上幾頓,或者捱上幾戒尺。他白皙的手背上,至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淤痕。
不對!張宦突然拔高了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陛下!老奴說過多次了!帝飲茶,從來都是先執盞於鼻下,輕嗅茶香,眉宇微展,而後才小酌半口,細細品味!您方才直接便飲,與市井漢何異?重來!
阿辯咬著下,幾乎要咬出來。他強迫自己下心頭的屈辱和恐懼,將玉盞放回案上,然後按照要求,一不苟地重新做了一遍。他知道,在這間溫暖如春的屋子裡,在那些華麗的屏風之後,影之中,始終有幾雙冰冷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那是李傕的心腹,是確保他不會出錯的監視者,也是隨時可以取他命的劊子手。
嗯,這次尚可。張宦勉強點了點頭,臉上出一難看的笑容,陛下天資聰穎,只要用心,定能重現天家威儀。
阿辯垂下眼簾,沒有回應。聰穎?他只覺得可笑。他只是一個被強行從山野擄來,被迫扮演死人的傀儡。他無比懷念終南山清晨的霧氣,懷念跟著老道士在山澗採藥時,指尖沾染的草藥清香,懷念夜裡聽著松濤,就著油燈讀那些泛黃道經的寧靜時。可這一切,都如同窗外的大雪,看似真切,卻冰冷刺骨,遙不可及。他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被浸泡在名為的藥水裡,強行染上不屬於他的,等待著被擺上那個他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政治祭壇。
與此同時,車騎將軍府,另一場關乎他命運的談正在進行。
府的暖閣比阿辯所在之更加奢華,地上鋪著完整的熊皮,炭盆裡燒的是上好的銀骨炭,無煙無味,只散發著融融暖意。李傕和郭汜相對而坐,中間隔著擺滿酒的矮案。徐庶則坐在下首,依舊是一樸素的文士袍,與這滿室的奢華顯得有些格格不。
元直先生,李傕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目灼灼地看向徐庶,人,我們已經按你的要求找到了,也了三個多月。眼下年關將近,到底何時才能派上用場?老子這心裡,跟貓抓似的!
郭汜也拍著桌子附和:就是!整天看著那幫老東西在朝堂上奉違,老子早就膩歪了!趕把這小子推出去,看誰還敢廢話!
徐庶神平靜,彷彿沒有看到兩人的急不可耐。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向矮案上的一份曆書。二位將軍安毋躁。時機,馬上就要到了。他的手指點在一個日期上,臘月二十三,祭灶之日。
祭灶?郭汜黑的眉擰在一起,這跟立新君有屁關係?難不要灶王爺來給他加冕?
徐庶的角微微勾起一莫測的弧度:郭將軍說笑了。不過,將軍可知民間祭灶的習俗?傳說此日,灶君要上天庭,向玉帝稟報這一家一年的善惡功過。
李傕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徐庶繼續道:我們正可借這個由頭。就在祭灶之日,派人散播訊息,就說灶君顯靈,於終南山中指引到了當年大難不死的帝,如今帝念天恩,順應天命,重歸長安,再續漢祚!
妙啊!李傕猛地一拍大,震得案上的酒爵都跳了起來,讓那些愚夫愚婦都以為這是老天爺的意思!看誰還敢說三道四!元直先生,真乃神機妙算!
郭汜也恍然大悟,咧開大笑道:好!就這麼辦!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還是老子的刀!
不過,在此之間,還有一事需辦。徐庶話鋒一轉,神略顯凝重,需得先讓這位,在幾位關鍵的重臣面前,個面。
李傕會意:先生是擔心,那些老狐狸不肯認賬?
非是不肯,而是需要他們親眼所見,才能堵住他們的,也才能借他們之口,讓朝野更多人,帝確實歸來。徐庶淡淡道,首要之人,便是司空淳于嘉。此老在朝中清流一派中威最高,若能讓他先下,旁人便容易得多。
第二日清晨,天未明,積雪反著幽藍的。司空淳于嘉的府邸大門被輕輕叩響。
老管家開門一看,只見門外站著數名披甲持銳的西涼軍士,為首者正是李傕的族弟李桓。李桓面無表,只說是車騎將軍有要事相請司空過府一敘。語氣雖還算客氣,但那架勢,卻是不容拒絕。
淳于嘉心知不妙,但勢單力薄,只得穿戴整齊,隨著李桓來到車騎將軍府。他被徑直引一間守衛森嚴的暖閣。一進門,他便看到李傕和郭汜分坐左右,而正中的主位上,竟然端坐著一個著素錦袍的年!
當他的目落在年臉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那眉眼,那廓,尤其是那眉宇間一若有若無的憂鬱氣質,竟與他記憶中那位被董卓廢黜的帝劉辯,有著驚人的六七分相似!更讓他心頭巨震的是,那年看到他進來,竟緩緩起,用一種他記憶深頗為悉的、帶著宮廷腔調的話,輕聲開口道:司空……一別經年,別來無恙乎?
一聲,淳于嘉手中持著的象牙笏板掉落在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臉煞白,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當然知道這極有可能是個心佈置的騙局,帝早已被董卓毒殺,天下皆知!可眼前這年的容貌舉止,實在太過真,尤其是那一聲,幾乎喚起了他塵封的記憶。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讓他一時心神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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