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魏郡,安縣衙後堂。
油燈如豆,映照著新任縣令陳遜年輕卻佈滿愁容的臉。桌上攤開著朝廷頒佈的《均田令》與縣魚鱗冊,旁邊是崔家莊園管事三日前送來的“清丈結果”——薄薄幾頁紙,記錄的田畝不足陳遜暗中走訪所知的三。
“十天……他們就拿出這東西糊弄我!”陳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燈影搖晃。他出寒門,是魏王恩科頭榜進士,懷著一腔熱來到這安縣,誓要做出政績,報答魏王打破門閥的知遇之恩。可現實,卻像一盆冰水。
主簿王胥,一個在縣衙盤踞了二十年的老吏,耷拉著眼皮,慢悠悠地道:“明府息怒。崔家……樹大深,在郡裡、甚至在鄴城,都有關係。前幾任縣令,也都……呵呵。”未盡之語,滿是世故與無奈。
“關係?魏王新政,就是要斬斷這些盤錯節的關係!”陳遜聲音激昂,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他想起了三日前去崔家莊園的形,那些膀大腰圓的莊丁形的包圍,那管事皮笑不笑的臉,還有那句中帶的“驚擾了莊裡的貴人,小的們吃罪不起”。
“明府,”王胥湊近了些,低聲音,“來不得啊。崔家與郡丞是姻親,聽說……在也有些香火分。您是新科貴人,前程遠大,何必在這安縣,與這等地頭蛇死磕?不如……虛應故事,上報個‘清查已畢’,大家面上都好看。”
“虛應故事?”陳遜猛地抬頭,眼中佈滿,“那朝廷法令何在?魏王新政何在?那些被匿的田畝、被藏匿的佃戶,就活該不見天日嗎?”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讀時,家鄉豪強是如何欺像他父親那樣的自耕農的。
王胥嘆了口氣,不再言語,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年輕人,你會得頭破流。”
就在這時,衙役慌慌張張跑來稟報:“明府,不好了!城西……城西出人命了!”
陳遜心頭一跳,立刻帶人趕去。現場一片狼藉,兩個農戶打扮的人倒在泊中,已然氣絕。旁邊是幾個穿著崔家號的莊丁,手持棒,面帶倨傲。
“怎麼回事?”陳遜強怒火問道。
一個莊丁頭目滿不在乎地拱拱手:“回明府,這兩個刁民,割崔家田裡的稻子,被我們當場拿住,竟敢反抗,廝打中不慎傷了命。”
“你胡說!”一個衫襤褸的老婦人撲過來,哭喊道,“青天大老爺!是他們崔家要強佔我家僅有的三畝水田,我兒不肯畫押,他們就把我兒……把我兒打死了啊!”指著地上一個年輕人的,泣不聲。
陳遜認得這老婦人,是城西的佃戶張王氏,兒子張老實,是縣裡有名的勤快人。他蹲下,檢查,發現張老實手中攥著一小塊麻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崔家……奪田……不……從……”
證據確鑿!
“拿下!”陳遜霍然起,指向那幾個莊丁。
衙役們卻面面相覷,猶豫不前。那莊丁頭目冷笑一聲:“明府,抓人?可有憑證?這兩人竊拒捕,死有餘辜!就算到了郡裡,我們崔家也佔著理!”
“這就是憑證!”陳遜舉起那塊染的麻布,聲音因憤怒而抖,“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竟敢奪田殺人,還有王法嗎?!”
“王法?”莊丁頭目嗤笑,“在這安縣,我們崔家的話,就是王法!陳明府,您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我們老爺念您是讀書人,不跟您計較。但您要是非要不識抬舉……”他頓了頓,眼神狠下來,“這安縣,怕是沒那麼好待!”
赤的威脅!
陳遜氣得渾發抖,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兩條人命,這是崔家對他,對朝廷新政的公然挑釁!如果他今天退了,以後在這安縣,將再無立足之地,魏王的新政也將為一紙空文。
“本乃朝廷命,魏王親點的安縣令!今日若治不了你們,我這,不做也罷!”陳遜猛地拔出邊衙役的腰刀,雖作生疏,卻帶著一決絕的氣勢,“所有人聽令!將此等兇徒,給本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或許是陳遜的決絕震懾了對方,或許是那明晃晃的腰刀起了作用,衙役們終於鼓起勇氣,一擁而上,將幾個還在囂的莊丁捆了起來。
然而,陳遜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抓了幾個小嘍囉,不了崔家的本。更大的風暴,必然在後面。他看著地上張老實死不瞑目的雙眼,攥住了那塊染的麻布。
他回到縣衙,連夜寫下奏章,將崔家奪田殺人、抗法威脅之事,以及自己掌握的證據,詳細陳述,派人火速送往郡守府,並另抄一份,直送丞相府!他知道,這已不是他一個七品縣令能解決的爭鬥,他需要上面的支援,需要魏王那柄足以斬斷一切荊棘的利劍!
油燈下,陳遜的影顯得孤單而堅定。他賭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命,只為在這深水區,砸開第一塊堅的暗礁。他不知道會如何回應,但他相信,那位敢於打破一切常規的魏王,絕不會容忍如此踐踏他意志的行為。
安縣的這一夜,註定無人眠。而這場基層的腥衝突,正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將新政推行中最殘酷的一面,呈遞到的權力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