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歡的手指還著那塊玉佩,掌心的溫度一直沒散。坐在團上,聽見香爐裡最後一縷煙落進灰堆的聲音,輕得像片葉子落地。山雀早飛走了,窗臺上的紙片被風吹到角落,沒人去撿。
慢慢站起,膝蓋有點發麻,像是坐了太久,又像是在替猶豫。
廂房門吱呀一聲推開,晨斜斜地切進來,照在常睡的那張木床上。枕頭歪著,一角破了口子,出裡面發黃的棉絮——那是去年追山雀摔下來時磕的,山雀叼走的符紙,爬屋頂去搶,結果踩空,整個人砸進藤架裡。師父一邊給包紮一邊笑:“你這丫頭,抓鬼沒見這麼拼,追只鳥倒豁出命去。”
走過去,把枕頭翻了個面,輕輕放進包袱。
法袋掛在床頭,沉甸甸的。解開繫繩,挨個檢查:硃砂筆沒幹,桃木劍刃口完好,羅盤指標穩穩指向南方。把它口放好,布袋口用紅繩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桌上有幾張沒畫完的符,墨跡幹了一半。盯著看了會兒,拿起筆補了一筆收尾,然後整疊塞進袖袋。作利落,可手有點抖。
走到門邊,回頭看了眼屋子。牆角還擺著小時候練定魂咒用的小香爐,桌上留著啃了一半的桃核——昨天剛吃的,忘了扔。沒再回頭,拉上門,咔噠一聲,鎖住了十八年的日常。
大殿前的石階掃得乾淨,蹲下,指尖蹭了蹭磚裡的青苔。涼的,溼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掏出三支香,進香爐,點火,拜了三拜。
不是求神明保佑,是謝這屋簷下的日子——謝那些以為理所當然的早晨,謝師父端來的糙米粥,謝山雀嘰嘰喳喳吵醒的每一個天亮。
“我走了。”低聲說,“您們多保重。”
桃樹在後院角落,枝頭花還沒開,但樹皮上有道淺痕,是去年給狐仙算姻緣時刻的。那天狐仙哭著跑回來,說白狐狸向他表白,他嚇得跳河,結果被雷符轟下山。一邊道歉一邊畫加強版桃花符,狐仙上罵坑鬼,最後還是收了。
手了那道刻痕,笑了下:“以後你自己看姻緣吧,別再來找我算。”
話音剛落,風過樹梢,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正好在肩頭。沒拍掉,就讓它待著。
屋頂得很。左手邊第三塊瓦片鬆,踩上去會咯吱響;屋脊最高有個小凹槽,能卡住腳底。坐上去,兩條懸著晃,像小時候等師父發乾那樣。
道觀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東廂是靜室,西廂養著狸貓,後院有口老井,井沿上綁著紅繩——說那是鎮邪用的,師父說那是五歲時拴風箏的。
著遠山霧,忽然說:“你說我是豪門千金?可我覺得,我還是更像這屋簷下的小神婆。”
知道這話沒人回答。
但也知道,答案不在這裡。
從屋頂跳下來,腳落地時穩穩的,沒摔。走過院子,看見簷下銅鈴輕輕晃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誰在應。
靜室門開著,師父站在裡面,背對著,正在整理那隻紫檀木匣。聽到腳步聲,他沒回頭,只問:“東西收好了?”
“收好了。”說,頓了頓,又補一句,“可心沒收。”
師父轉過,拂塵搭在臂彎,臉上沒什麼表,也不催,就看著。
“我昨晚想了一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想回去看看。不是為了當什麼千金小姐,也不是為了穿金戴銀。我只是……想知道,我娘當年抱著我出府時,是不是也這麼害怕?有沒有回頭看?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能自己走回來?”
師父沒說話。
抬起頭:“我在地府有任務,人間有冤魂要解,家裡……也有鬼等著我。”
“鬼?”師父挑眉。
“嗯。”點頭,“執念深的魂,不就是鬼嗎?等訊息的,等真相的,等親人回頭看看他們的。我不去,誰去?”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逗吃乾的笑,也不是訓畫符太急的笑,是真正鬆了口氣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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