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周北辰房間的氣氛變得奇異而專注。荷魯斯褪去了長袍帶來的那點閒適假象，重新變回了那個銳利、高效、對細節有著苛刻要求的戰爭領袖。他調出了第十六軍團征服星區的龐大資料流——包含了傷亡報告、資消耗、鎮記錄、行星稅收原始報表，甚至包括一些地方領主呈送來的信副本。
周北辰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完整地看到荷魯斯的戰爭藝。那不是簡單的勇猛或戰奇謀，而是一種宏大、、近乎冷酷的系化運作。他能從紛的戰報中瞬間抓住關鍵節點，準確評估一場戰役的轉折點往往不在最激烈的火，而在某條後勤路線的提前建立，或是一次對敵方指揮結構心理的準預判。他對星圖有著天生的直覺，能像閱讀棋盤一樣預判敵我勢力在宏觀層面的消長。
嘉的資本嘉模式擅長長期經營、制度構建和意識形態滲，如同心編織的網。而荷魯斯的風格，則是閃電般的準打擊與後續力量的狂暴傾瀉，如同一柄無堅不摧、且知道何時該揮向何的重錘。周北辰毫不懷疑，如果讓嘉的帝國使徒在正面戰場與荷魯斯的影月蒼狼對決，即便有“紅理論”加持，嘉也極有可能在純粹的軍事藝層面被徹底擊潰。
更讓周北辰暗自心驚的是荷魯斯的學習速度。當他開始解釋一些基礎的經濟學概念——比如稅收彈、剩餘價值提取、簡單再生產與擴大再生產的區別——以說明為什麼暴徵稅會扼殺生產力時，荷魯斯幾乎能瞬間理解，並立刻舉一反三，將概念套用到他悉的軍事後勤和佔領區管理案例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像一支軍隊，如果過度榨後勤星球，導致其民生崩潰，兵源和補給都會枯竭，反而拖累前線？”荷魯斯眼神銳利，“而如果我們只取用其剩餘部分，確保其能維持基本運轉甚至略有改善，它就能持續為我們供？”
“沒錯，可持續榨取比一次榨取更重要。”周北辰點頭，對荷魯斯的領悟速度到驚訝。這不僅僅是聰明，這是一種及事本質的直覺。
“不愧是帝皇最寵的首歸之子啊。”周北辰不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這句話沒有任何諷刺，純粹是對其才華的認可。
荷魯斯敲擊資料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周北辰，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極其複雜的緒——有被認可的滿足，有對“帝皇最寵”這個稱號本能的責任與驕傲，或許還有一被這個“謀家”看穿能力的不自在。
但他沒有反駁，只是幾不可查地直了背脊，下微微揚起。房間裡的對抗氣氛，似乎因這句坦誠的誇獎而微妙地緩和了一縷。
他們繼續深。將戰報與稅收資料、生產力評估、行星治理結構圖表疊加對比。一個清晰得令人尷尬的模式逐漸浮現。
荷魯斯的征服高效而猛烈，往往在擊潰敵方主力、佔領關鍵樞紐後便宣告勝利，留下部分兵力維持秩序，主力則繼續撲向下一個目標。而被征服世界的行政管理，他大多沿用了原有的系——那些本地貴族、行會首領、部落酋長，只要宣誓效忠帝國並按時繳納貢賦，就能保住地位和權力。
問題正出在這裡。
“看這裡，卡塔拉二世星區，”周北辰調出一組對比資料，“你的軍團離開後三年，該星區名義上繳帝國的資總額增長了5%，但據我們報網從底層市集和運輸船隊獲得的價與流通資料反推，其實際總產出在過去三年至下降了20%。那麼，多出來的25%差額去哪了？”
荷魯斯的目冷了下來。他調出卡塔拉二世的地方領主名單，以及他們近幾年上報的“自然災害損失”、“維穩開銷”、“對帝國忠臣的額外犒賞”等申請減免或補的檔案。
“被這些蟲豸吞了。”荷魯斯的聲音像結了冰，“層層加碼，巧立名目。他們向領民徵收的，遠高於上繳帝國的部分。領民不堪重負，要麼逃亡，要麼生產效率下降，要麼……醞釀叛，然後他們再以‘鎮叛’為由，申請更多資源和權力，繼續盤剝。”
他的手握了拳，指節發白。“不止卡塔拉二世。看這裡，還有這裡……”他快速切換著星圖示記，越來越多的相似案例浮現出來。
那些被征服的世界並非貧瘠，而是在舊有食利階層的蛀蝕下，變得貧瘠。龐大的產出沒有流向帝國，沒有改善民生，而是了那些騎在人民頭上、如今換了一面旗幟繼續作威作福的“領主”們。
“原來是這群蟲豸！”荷魯斯猛地一拍桌子，堅固的合金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地板上那顆凱拉爾巨的頭顱彷彿都震了一下。
他的臉上浮現出真實的、被愚弄和浪費後的暴怒，“跟他們在一起怎麼能搞好大遠征！浪費我軍團戰士的鮮打下的疆土，就是給他們當糧倉和玩？我要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不留！”
他眼中閃著軍團之主不容置疑的殺意，那是在戰場上決定億萬生靈命運時才會有的冷酷芒。
“等一下，荷魯斯。”周北辰的聲音及時響起，平穩，卻像一盆冷水，“冷靜點。殺他們，聽起來很解氣，但你想過後果嗎？”
荷魯斯赤紅的眼睛瞪向他。
“你也知道，現在你的星球併帝國版圖之後，通和通訊雖然比不上核心星域，但至已經初步聯通。”周北辰調出星區通網圖，那些被標記出問題的星球彼此之間，以及與後方補給線之間，有著千萬縷的聯絡，“如果這些星球的領主被大規模清洗，你打下的這片廣闊疆域立刻會陷權力真空和恐慌。活著的領主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帝國要卸磨殺驢，要清算所有前朝餘孽。到時候，他們可能不會立刻公開反叛，但消極抵抗、暗中串聯、截留資、甚至故意製造混斷你補給線……這些事做起來毫無心理負擔。”
他指著星圖上幾條關鍵的補給航道：“你的前線軍團依賴這些航道輸。如果這些航道的源頭節點同時生病，補給效率會下降多？你要額外派多兵力去維持航道安全、鎮可能的地方？這筆維安本和時間損耗，會比領主們貪汙的那部分更多，而且會讓你的征服區變一個部不斷失的定時炸彈。”
荷魯斯的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但眼中的殺意漸漸被冰冷的計算所取代。他聽懂了這個邏輯。
戰爭的藝也包括對後方穩定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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