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奇斯的太，一如既往地懸在橙紅的、病態的天空中，散發著灼熱而缺乏生氣的。老克直起有些痠痛的腰，將最後一塊用“科爾奇斯紙”仔細包裹、放進特製的木箱裡，填滿防震的乾薹蘚。他用手背抹了把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心裡有種奇異的踏實。
紙。他下意識地了旁邊記錄清單用的、糙卻輕便的灰褐紙頁。直到現在，他有時仍會覺得恍惚。用草稈、皮渣和一點黏土，就能造出這等可以書寫、輕若無的東西？這在他過去六十多年的科爾奇斯生涯裡，是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奇蹟。
不，不是奇蹟。老克在心裡糾正自己。是北辰牧師和神子大人帶來的“神蹟”。就像那嘎吱作響卻提供著穩定力的風車，像那能讓建築堅固無比的膠泥，像那片在以往絕對無法存活的、綠的田畦。
他蹣跚地走出這間專門用於存放和修復“神降之”（這是信徒們對周北辰帶來的那些科技造的稱呼）的石屋，午後的有些刺眼。他習慣地眯起那雙飽經風沙、眼角佈滿深壑般皺紋的眼睛，向眼前這片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高地聚落。
在他記憶裡，這裡曾經只是一片荒蕪的、被風沙侵蝕的巖臺，只有幾戶最窮困、最絕的流浪者在此搭建窩棚，靠著挖掘一點點可憐的和捕捉偶爾出現的沙鼠苟延殘。那時，他也住在這裡，憑藉年輕時在某個廢棄礦坑裡學到的、一點關於擺弄生鏽齒和破損線路的微末手藝，勉強幫著修補些破爛，換一口餿的食。
那時候的日子，是灰暗的，沒有盡頭的。每一天醒來，想的只是如何活過今天。人們的眼神是麻木的，像被風沙磨去了所有澤的石頭，連絕都顯得有氣無力。空氣中瀰漫著貧窮、汗臭和一種更深沉的、對未來的無。聖約教的牧師偶爾會來，宣講著忍苦難、侍奉父神以求來世的福報，然後帶走人們本就不多的供奉。
老克也曾虔誠過，但年復一年的苦熬，讓那點虔誠也如同被烈日曝曬的泥板，漸漸乾裂、碎了末。
改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克的思緒飄回了那個模糊的、充滿的下午。好像……是北辰牧師來到這個破敗小教堂之後不久？細節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年輕的、眼神卻不像其他牧師那般空或貪婪的東方面孔，帶來了一種不同的氣息。他說的話有些古怪，什麼“投資”，什麼“回報”，聽起來離經叛道，但不知怎的，卻讓一些早已死寂的心湖泛起了微瀾。
然後，就是“神子”的降臨。
老克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北辰牧師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高，彷彿格外眷顧那個方向。他宣佈，這是父神派來的使者，是帶領他們走出苦難的“神子”。起初，老克和大多數人一樣，是將信將疑的。
科爾奇斯上的騙局和謊言還嗎？
但很快，懷疑就被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實擊碎了。
神子嘉以眼可見的速度長，力大無窮，智慧通達。他不僅能輕易搬數個壯漢都抬不起的巨石，還能準地找到地下水源，預言即將到來的沙暴。老克親眼見過嘉用那雙紫羅蘭的眼眸凝視一臺幾近報廢的淨水殘骸，然後用手指出幾個連老克自己都忽略了的、細微的裂痕和堵塞點。
更讓老克到震撼的，是嘉上那種獨特的氣質。他沒有聖約教高層那種虛偽的傲慢，也沒有底層民眾常見的卑微或麻木。他沉默，卻讓人安心；他強大，卻從不欺凌弱小。他會耐心地聽一個最普通的信徒訴說家裡的困難，會用他那巨大的、本應充滿破壞力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幫孩子包紮傷口。
那種悲憫與威嚴的融合，是老克從未在任何大人上見到過的。
而北辰牧師，則像是神子意志的執行者，是那個將虛無縹緲的“神蹟”轉化為實實在在、手可及的好的人。是他，帶著大家用隨可見的沙蒿草和某種黏土混合，燒製出了堅固的膠泥，讓窩棚變了石屋，讓聚落有了像樣的圍牆。是他，指揮大家建造了那架巨大的風車，利用科爾奇斯永不停息的風，帶來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是他，改進了製鹽的方法，甚至弄出了雖然渾濁卻足以使用的玻璃。
還有……造紙。
老克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指甲裡還殘留著膠泥和草屑痕跡的手。這雙手，擺弄過冰冷的金屬，修補過破損的線路，也曾因為飢而抖。如今，這雙手，在北辰牧師那看似異想天開的指揮下，竟然參與制造出了“紙”。
他還記得最初那幾次失敗的慘狀，那惡臭的漿，那撈不起來或者一就碎的“草渣餅”。當時他心裡不是沒有嘀咕，覺得北辰牧師這次可能真的想岔了。黏土板雖然笨重，但至是悉的。可北辰牧師沒有放棄，他把自己關在工棚裡，反覆試驗，那雙總是閃爍著計算的眼睛裡，也佈滿了。
直到加黏土的那一刻，直到第一張糙卻完整的紙被功揭下來……老克還記得當時自己心臟那劇烈的跳。那不是因為對神蹟的敬畏，而是一種……一種參與創造了某種全新事的、純粹的激。他，老克，一個在科爾奇斯底層掙扎了一輩子的老工匠，竟然也能親手做出“紙”這種東西！
這種激，比他年輕時第一次修好一臺還能發出嗡嗡聲的舊機，要強烈百倍。
聚落的變化，是方方面面的。不僅僅是住的房子更結實了，吃的食更穩定了，也不僅僅是有了風車力和神奇的紙。更深刻的變化，發生在人們的臉上，眼神里。
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忙碌的、帶著希的彩。孩子們不再面黃瘦地蜷在角落裡，而是在學堂外追逐嬉戲，或者用炭筆在珍貴的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大人們不再為了一點點食而互相提防、爭吵，而是在護教隊的組織下，各有分工，為了那個“地上天國”的目標共同努力。就連那些最初對嘉份心存疑慮的人，在親眼見證了聚落實實在在的變化後，也漸漸歸心。
這裡有了秩序，一種不同於聖約教高統治的、基於公平分配和共同目標的秩序。這裡有了活力，一種不同於拉爾特那種醉生夢死或死氣沉沉的、積極向上的活力。這裡更有了……尊嚴。過自己的勞，獲得溫飽，學習知識，參與建設，這讓每個生活在這裡的人，腰桿都不自覺地直了一些。
老克走到工坊區。風車巨大的葉片在風中緩慢而有力地轉，過一套日益複雜的齒和皮帶，將力傳遞到各個角落。打磨石在飛旋，發出均勻的嗡嗡聲；熔鍊玻璃的小窯爐冒著熾熱的氣息；幾個年輕人正在他的指導下，嘗試用新造的紙臨摹一張複雜的齒結構圖。
他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他年輕時也曾有過夢想，夢想著能用自己這雙手，造出些有用的東西，讓生活變得好一點。但在殘酷的科爾奇斯，這夢想很快就被現實磨得碎。他以為自己會像大多數流浪工匠一樣，在某個無人角落悄無聲息地死去，連同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手藝一起，被黃沙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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