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的日子選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天剛亮，村東河邊就聚滿了人。男人大多隻穿著短褐，婦孺們提著水罐、挎著裝有乾糧的籃子，孩子們在人群裡興地鑽來鑽去。河灘上堆著這些天備好的料：小山般的石塊，幾十個編好的方形大藤筐竹筐，幾大桶搗制好的黏土草筋泥，還有那幾已經略去皮、散發著松木和老榆木清香的原木。
林越站在人群前，後是趙鐵柱、三叔公、韓老蔫等骨幹。他手裡拿著那捲樹皮圖，目掃過一張張被晨照亮、帶著期盼和些許忐忑的臉。
“鄉親們！”林越聲音清朗，過了河水的潺潺聲，“今天，咱們石村修橋，頭一樁大事——下第一個橋墩基——就要手了！這法子，是咱們一起商量定的，圖是大家一起參詳過的。我不敢說十拿九穩，但咱們用心用力，一步步照著來，功的把握很大！”
他頓了頓，指向河心那道約的石樑：“看見那石樑沒？那是老天爺給咱們留的好地基！第一個墩子，就立在靠近咱們這邊的石樑頭上。現在，會水的、力氣大的爺們，跟我下水清基！鐵柱叔，你帶人在岸上準備藤筐和石塊！老秦大爺，您盯著筐子，有鬆了散了的地方立刻加固！有田叔，黏土泥備好！其他人，聽三叔公和韓叔排程，遞送料、拉繩索！”
分工明確，各就各位。林越率先下外鞋，只留一條及膝的犢鼻，踩著冰涼的河水，向河心石樑走去。趙鐵柱、水生、山子，還有七八個水好、格壯實的後生，也紛紛跟上。初秋的河水已有涼意，但沒人退。
清基是第一道難關。石樑上覆蓋著膩的青苔和淤泥，下面還著不被水流衝來的大小石塊，有的鬆，有的半埋。林越指揮眾人，先用簡陋的木鍁、鐵鍬（有些還是從各家借來的農）清除淤泥青苔，再合力用撬將那些鬆或礙事的大石塊撬開、移走。河水不時漫過小，水流衝擊著，作業十分吃力。
“這邊！這塊石頭卡死了！再來兩個人！”
“小心腳底！”
“這撬別太用力，當心別撬崩了石樑！”
吆喝聲、水流聲、石頭滾聲混雜在一起。岸上的人張地看著，婦人們將燒好的熱水和布巾準備好，孩子們被呵斥著不準靠近水邊。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直到日頭升高，河心那片選定的墩基位置才被清理出來，出相對平整、堅的岩石基底。林越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裂和鬆，這才示意岸上可以下筐了。
趙鐵柱和幾個漢子抬著第一個編得最結實、四角還用老竹片加固了的方形大藤筐，小心翼翼地下到水裡。這筐子邊長約三尺，深也近三尺，異常沉重。眾人喊著號子，在水中調整位置，終於將那大筐準確地安放在清好的基面上。筐底一實，林越立刻讓人將幾塊事先選好的、最平整的大石塊塞進筐底四角，穩住筐。
“好！穩住！現在，往裡填石！”林越高喊。
岸上早已準備好的傳遞鏈立刻啟。男人們用籮筐抬起大小合適的石塊，涉水傳遞到河心，再由林越和趙鐵柱等人接過，仔細地填藤筐中。填石有講究：大塊墊底和四角，中等石塊填充中間，小塊和碎石填隙。每填一層，林越都要檢查石塊是否擺放穩當，隙是否過大。
“這塊太大，卡住了，轉個方向！”
“這邊隙用點小石頭塞！”
“小心手！”
汗水混著河水，從古銅的脊背上滾落。但沒人喊累，每個人的眼神都專注而明亮。這是一個完全由自己雙手創造的希，那份參與和即將型的就，抵消了所有的疲憊。
藤筐填到一半時，林越讓岸上遞下搗制好的黏土草筋泥。“用這個，糊在筐子壁和石塊隙裡，特別是靠近水的下半部分！糊厚實點，既能加固，又能防滲水沖刷！”
粘稠的泥被一雙雙糙的手捧起，仔細地塗抹在藤條隙和石塊之間。很快，第一個墩子的下半部分，就變了一個糊滿泥、半石半泥的堅固實。
繼續填石，塗抹泥漿。當這個巨大的方形石籠完全填滿、頂部也用泥漿抹平封口時，日頭已經過了正午。眾人筋疲力盡地爬上岸，看著河心那高出水面約兩尺、穩穩立著的灰褐墩子雛形，發出熱烈的歡呼！
“了！墩子立住了！”
“看著就結實！”
“林小哥的法子真管用！”
三叔公讓人抬上準備好的飯食——雖是糙的粟米飯、鹹菜和菜湯，但管飽。眾人或坐或蹲在河灘上，大口吃著，議論著剛才的勞作，目不時瞟向河心那嶄新的墩子，臉上洋溢著自豪和滿足。就連之前心存疑慮的數人，此刻也閉了，默默吃飯。
飯後稍作歇息，立刻開始第二個墩子的工程。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加上對面河岸石樑基礎也清理過，進度快了許多。到太偏西時，第二個墩子也穩穩地立在了河心，與第一個墩子隔水相，相距約兩丈五尺。
兩個墩子像兩名沉默的衛士，矗立在石河中。雖然還未架上橋樑，但那堅實沉穩的模樣，已讓所有參與和圍觀的人，心中大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