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落了一場又一場,將州城外裹一片素淨。林越租住的小院牆頭積了厚厚一層白,幾枝老梅從鄰家院裡探過來,疏疏落落地綴著些胭脂骨朵,在雪裡顯得格外神。
院子裡比往常更安靜了。州衙那邊,除非是年節禮數或真有重大難決之事,宋濂一般不讓人來打擾。趙青石、周柄、秦文遠幾個親近弟子,也被林越嚴令,非必要不必日日來請安彙報,各自把手頭事務理清楚、做出績,便是對他最好的“孝敬”。起初他們還不太習慣,隔兩三日總要找個由頭過來看看,後來見師父真的沉下心在整理書稿,氣似乎也比前些時日忙於政務時好了些,這才漸漸放下心,來的次數了,但每次來,必會帶上些新收集的實務案例、地方反饋,或者遇到的真難題,供師父參考或解。
林越的確在沉心編書。
書房裡,炭火畢剝,藥香與墨香混合一種獨特的、安寧的氣息。原先堆滿輿圖、賬冊、工料單的寬大書案,如今被一摞摞手稿、書籍、散的筆記佔據。靠牆新添了兩個榆木書架,上面分門別類放著這些年來他積累下的所有文字資料:早期在石村記錄的農事節氣、土壤改良心得;推廣水車、紡車、改良農時畫的草圖與失敗功的記錄;建立平準倉、市易所、便民工坊時擬定的各種章程條款草稿;應對蝗災、火災、疫病時總結的方法與教訓;與各地員、工匠、農戶流時隨手記下的隻言片語;還有那本已經刊印多次、不斷增補的《便民實用百科》各個版本。
他的手稿字跡並不算好,早年匆忙,更是潦草,還有許多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簡圖。如今,他要將這些散落的珠玉——或許有些只是糙的石子——分門別類,重新梳理,勘誤補缺,融會貫通,編纂一部更系統、更全面、更注重實際作的《便民實用百科》增補卷,或者,按他心裡的念頭,或許可以稱之為“新編”。
這工作並不輕鬆,甚至比他理許多政務更耗心神。政務有章可循,有例可援,有同僚下屬可商議。編書,尤其是這種囊括農、工、商、醫、建、教等諸多門類的實用書籍,如同在構建一座龐雜而務實的知識殿宇,每一塊磚瓦都需要他親自挑選、打磨、安放。哪些技已經可以推廣?哪些還只是雛形需要註明侷限?哪些方法在北方適用到了南方可能需要調整?哪些言辭過於直白需要修飾以免犯忌諱?哪些容又過於淺顯可以刪除或合併?無數問題盤旋在腦海。
他常常對著一份早年關於“簡易水渠坡度測算”的筆記,一坐就是半個時辰。那時為了向不識字的鄉民解釋清楚,他用的是最土的法子:找平整木杆,一端系線垂石,量角度,再折算每丈落差。法子雖土,但管用,圖紙也畫得歪歪扭扭。現在要寫書裡,是不是該配上更準確的圖示?要不要引更簡便的測量工製作方法?文字說明該如何既準確又通俗?
“先生,該喝藥了。”水生端著黑黢黢的藥碗進來,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林越從沉思中驚醒,了發的眼睛,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的藥過嚨,他皺了皺眉,水生立刻遞上一小碟漬梅子。林越捻了一顆含在裡,酸甜下了苦味,也讓他神稍振。
“先生,趙師哥剛才差人送來這個,說是工坊老師傅新琢磨出來的‘活齒鋸’圖樣和試用記錄,您讓收集的。”水生又遞上幾頁紙。
林越接過,仔細看了一遍。圖樣畫得比早年工整不,尺寸標註清晰,使用記錄也詳細,寫著比舊式鋸子省力幾分、快幾分,適合何種木料等等。“嗯,這個好。可放‘木工改良’篇。”他提筆在旁邊的便箋上記下,“告訴青石,讓老師傅再試試不同度的木料,記錄下最佳齒距和角度,若能總結出幾句口訣更好,方便匠人記憶。”
水生應下,卻不馬上走,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先生,您都坐了大半天了,要不……起來活活?院子裡雪掃乾淨了,太也好。”
林越抬眼看看窗外,果然過窗紙,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暖黃。他擱下筆,撐著書案站起,腳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水生連忙扶住。
走到院中,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味道。照在雪上,有些刺眼。林越眯著眼,慢慢踱步。院子不大,幾步就走完,但他走得很慢,看著牆角堆著的、蓋了草蓆以防凍的幾盆花,看著屋簷下掛著的、去年試做的風乾條,看著水生掃雪時在院心堆起的一個憨態可掬的小雪人。
確實大不如前了。就這麼站一會兒,走幾步,竟也有些氣短。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遠離了州衙的喧嚷、人事的紛擾、無數的請示和決策,這種專注於紙張墨字、沉浸在過往經驗梳理與未來知識構建中的狀態,讓他到一種深切的踏實。彷彿一個老農,在冬閒時節,坐在暖炕上,細細挑選、歸類來年的種子,拭、修補用舊了的農,心中盤算著開春後的活計。這是一種收穫後的盤點,也是新一播種前的預備。
“先生,”院門被輕輕叩響,秦文遠的聲音傳來,“弟子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林越示意水生去開門。
秦文遠披著一件藏青棉袍,手裡捧著幾卷書冊,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屑,顯然是步行而來。他先恭敬行禮,然後道:“師父,您上次吩咐整理的‘各州縣來信諮詢摘要’,弟子初步理出來了。”他將書冊放在院中石桌上,“按農事、工巧、商貿、醫藥、土木等分了類,每類下選了十餘個最代表或最棘手的問題,附上了我們之前的回覆要點,也標註了其中一些尚未有妥善解法、或需要進一步驗證的。”
林越在石凳上坐下,水生已機靈地回屋取了棉墊來鋪上。林越翻開書冊,紙張上麻麻的小楷,條理清晰。他慢慢看著,時而點頭,時而沉。
“嗯,‘丘陵地蓄水池塘滲防治’,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之前多用三合土夯底,但在某些土質特殊效果不佳……可記下,待開春後,讓青石選派懂水利的工匠,選幾典型地點試驗不同的防滲法子,粘土混合石灰、糯米灌……都可一試,有了結果,補書中。”他指著一條說道。
“還有這個,‘紡織工坊工多患手疾’,這是個我們之前忽略的。”林越眉頭微蹙,“只顧著改進機提高效率,卻未細想長久作對工匠的損耗。可向州醫請教,有無舒緩藥方或防護之法?工坊作規程裡,是否應加定時休息、活手指的條款?這也當補‘工坊管理’或‘匠人保健’篇。”
秦文遠認真記下,慨道:“師父思慮總是周全。這些問題,有些我們自己都未曾細想。編此書,真如淘沙取金,又能發現許多新知。”
林越合上書冊,向秦文遠:“文遠,你說,我們編這書,究竟為了什麼?”
秦文遠一愣,隨即道:“自然是為了讓更多人學到實用技藝,走彎路,惠及百姓。”
林越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他緩緩道,“讓技藝流傳,固然重要。但我近來思忖,或許更重要的,是傳遞一種‘想法’。”
“想法?”
“對。遇到問題,不是隻會求神拜佛或坐等上救濟,而是自己手腦,去觀察、去試驗、去想辦法解決的想法。不是墨守規,覺得祖宗傳下的就一定最好,而是願意嘗試改進、哪怕失敗也不氣餒的想法。不是將技藝藏著掖著視為私產,而是願意分、流、讓更多人益的想法。”林越的聲音不高,在清冷的空氣裡卻字字清晰,“這書中記錄的,如何挖渠、如何儲糧、如何紡紗、如何建房,都是‘’。但我希,有心人能過這些‘’,看到背後那個‘道’——務實、惠民、創新、共的‘道’。這或許比任何的技,影響更為深遠。”
秦文遠肅然,深深一揖:“弟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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