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那個聲音從網深傳來,冷得像四十七億年前的深海。
鍾毅站在平臺邊緣,盯著那團被資料鏈纏球的蓋亞。它在掙扎,每3.7秒一次,17次一分鐘。和區深的能量脈衝一樣,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樣。但心跳裡多了一個聲音,不是蓋亞的,不是海的,是他自己的。從自己肺裡響起的,從自己骨頭裡響起的,從自己每一次呼吸裡響起的。
“你不是我。”他說。
低語笑了。網開始膨脹,暗紅的資料鏈從球表面剝落,纏上平臺,纏上階梯,纏上他的腳踝。它們在讀他,在拆他。
“你就是我。你是77號安全區那扇鐵門後面的孩子。你是那半袋過期餅乾的施捨者。你是被扔進輻區的等死者。你是從廢墟里站起來的建造者。你是方舟的船長。你是人類的執政。你是我。因為——你也在猶豫。不知道該聽海的,還是聽自己的。”
鏈子收,勒進他的皮。
鍾毅沒有。塗層在燃燒,銀白的紋路從皮表面剝落,但他沒有。他在聽,在等,然後把一段記憶放進去。
記憶裡有雪,末世第一年的冬天,77號安全區那扇鐵門後面。他母親躺在倉庫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半袋餅乾。把餅乾遞給他。“拿著。別著。”
他問:“媽,你不吃嗎?”笑了。“媽吃過了。”他知道在撒謊。他沒有說。他只是接過餅乾,掰兩半,把大的那半塞回手裡。“媽。你也別著。”
低語在尖。那些資料鏈在逃,在躲,把自己藏進網的最深。
“這不合邏輯!把食分給將死之人,不會增加生存機率!這是非理行為!”
鍾毅笑了。“我知道。但我媽也這麼做過。把半袋餅乾留給我。知道活不了。但還是留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因為我能活。是因為我是兒子。”
低語沉默了。很久。然後那些暗紅的資料鏈又開始生長,從網深,從蓋亞的肺裡,從海留給它的那口氣裡。它們在長一個人的形狀——他母親,穿白棉襖,頭髮上沾著雪,手裡攥著那半塊餅乾。
“你來了。”聲音很輕。
鍾毅走到面前。“你不是我媽。我媽不會用那半塊餅乾來要挾我。我媽只會把餅乾留給我,然後死。”
人消失了。暗紅的資料鏈碎灰,灰在他腳下鋪一條路,通向蓋亞。
鍾毅踏上那條路。
網就在面前。銀白的、半明的網,纏著無數暗紅的資料鏈,把蓋亞勒一個掙扎的球。那是蓋亞。海的兒。被自己鎖了四十七億年的囚徒。
鍾毅抬起右手,按在網上。塗層接的瞬間,網炸開,資料流噴湧而出,讀他,拆他。
“你在做什麼?”他問。
低語的聲音從資料流深傳來。“在讀你。讀你的記憶,你的恐懼,你的猶豫。讀你媽留給你的那口氣。讀你從77號安全區帶出來的那半袋餅乾。讀你肺裡那口氣。讀海。”
鍾毅沒有。他讓低語讀。
低語讀到了他七歲那年渤海灣的夏天,海水漫過腳踝的涼意,母親說的“海會一直在”。讀到了他十四歲那年77號安全區的冬天,母親把半袋餅乾塞進他手裡。讀到了他二十一歲那年被扔進輻區,瀕死邊緣那道冰冷的電子音——
【檢測到宿主求生意志達到臨界值,全球基建霸主系統,啟用!】
低語停住了。“這是什麼?”
鍾毅笑了。“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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