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本把李公子請到縣衙來，是為了保護他，他府上有流寇的應，他本人又天天在城門口施粥，人來人往的，最容易出事。本把他請到衙門裡來住著，等把那些應清乾淨了，自然就放他回去了。這不是關押，是保護。”
他說完，臉上出一個寬的笑容，像是在說“你們看，事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糟”。
人群裡響起了聲音。
“原來是這樣！”
“蘇老爺想得周到！”
“咱們錯怪蘇老爺了！”
“李公子有蘇老爺護著，我們就放心了！”
那些以前天天在縣衙門口坐著求放人的百姓，有的也在排隊的人群裡，端著碗，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慢慢從疑變了釋然。
蘇老爺說了，李公子無罪，蘇老爺說了，李公子在衙門裡是為了保護，蘇老爺是縣太爺，是父母，是大明朝廷派來的，他還能騙人不？
百姓們信了，或者說他們願意信。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人來給他們施粥，現在這個人不是李公子，是蘇京，蘇京施粥，所以蘇京是好人，既然蘇京是個好人，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李公子被保護起來了，等應清乾淨了，他就出來了，到時候也許還會施粥，也許不會，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這碗粥。
訊息傳到了大牢裡。
李信躺在稻草上，聽著隔壁的犯人在議論，那個犯人是前幾天剛抓進來的，了米店的糧食，被判了三個月，人高馬大的，嗓門也大，隔著牆跟他說話。
“李公子，你聽說了嗎？外面在傳，說你家有流寇的應，蘇老爺是為了保護你才把你關起來的。”
李信沒有回答。
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到，蘇京需要一套說辭來堵住百姓的，這套說辭編得不算高明，但夠用了，百姓們不需要高明，他們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喝那碗粥的理由。
流寇的應，好大的一頂帽子，到時候這頂帽子扣在他頭上，他連摘都摘不下來。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個，把臉埋進稻草裡，稻草已經扁了，涼涼的，帶著一黴味，著皮，像是一個無聲的安。
四月初四，蘇京施粥的第三天。
縣衙門口的粥棚從早晨到午時就沒斷過人，隊伍排得比前兩天還長，有人天不亮就來佔位置了，用一塊破石頭、一隻豁了口的碗，或者乾脆在地上畫一道槓，代表自己排在這裡。蘇京沒有再來親自看著，換了師爺來盯著，但粥還是那個稠度，不算稀，倒也不算太稠，剛好能讓人覺著這是府在用心做事。
大牢裡，范家爺孫被提了出來。
老頭是被兩個獄卒架著拖上來的，他已經在牢裡躺了好幾天了，從李家被抄的那天起，他就沒下過地，他的病本來就不輕，在逃難的路上拖了那麼久，又在大牢的冷溼裡熬了這些天，整個人已經了一截枯木，臉上沒有，發灰，眼珠子是渾濁的黃褐，轉得很慢，像是泡在藥水裡的標本，他的孫子走在旁邊，兩隻手扶著爺爺的胳膊，步子很小，像是怕走快了會把爺爺碎。
周捕快坐在刑房裡等著。
刑房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鐵鏈、皮鞭、夾，角落裡放著一盆炭火，火裡著幾烙鐵，燒得微微發紅。周捕快今天穿了一乾淨的公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手裡拿著一份空白的文書，放在桌上，旁邊擺著筆墨硯臺。一個文員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鋪好了紙，研好了墨，筆尖蘸滿了墨，懸在紙上方，等著。
爺孫倆被帶進來的時候，那老頭幾乎是被架著跪下的，他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孫子也跟著跪下來，跪在爺爺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前面的人。
周捕快看了他們一眼，先問了一句：“你們識不識字？”
孫子搖了搖頭，老頭的腦袋垂著，過了好幾息才慢慢搖了搖，作很輕，像是點頭，又像是搖頭，但周捕快看明白了——不識字。
他側過頭，對旁邊的文員耳語了幾句。聲音很低，低到跪在地上的爺孫倆什麼都聽不見，文員聽完，點了點頭，提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筆尖沙沙地響著，寫完了，停下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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