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五,泉州城南最大的酒樓“海樓”張燈結綵,車馬盈門。白家做東,廣發請帖,宴請泉州有頭有臉的海商、市舶司員以及相關胥吏。名義上是“歲末聯誼,共話桑麻”,實則是一場心安排的“鴻門宴”,旨在試探各方反應,為林墨提出的“海商共濟會”倡議投石問路。
林墨與白芷蓉早早到了酒樓雅間,臨窗而坐,俯瞰著樓下喧囂的人群。白芷蓉今日穿了一絳紫纏枝蓮紋襦,外罩狐裘,髮髻高綰,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當家娘子的雍容氣度。林墨則是一靛藍錦袍,看似尋常,用料卻極講究,襯得他面如冠玉,氣度沉靜。
“帖子都送到了,該來的,不該來的,今晚都會面。”白芷蓉低聲道,目掃過樓下,“市舶司的劉提舉答應會來,但只坐一炷香。鎮海幫那邊,陳祖義本人未必會來,但他手下幾個大頭目,特別是掌管碼頭和私港的‘翻江鯊’蔣魁,肯定會到。”
林墨點點頭,端起茶杯,目平靜。他看見樓下一些著鮮、著各地口音的商人聚在一起寒暄,也看見幾個著服、神態倨傲的市舶司胥吏被簇擁著上樓。氣氛看似熱鬧,卻著一無形的張。
“蔣魁此人如何?”林墨問。
“悍勇,魯直,但對陳祖義極為忠心,是鎮海幫的打手頭目,掌控著泉州港大半的苦力和搬運夫,手下亡命之徒不。”白芷蓉語氣凝重,“他若來,必會生事。”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夾雜著一些豪的笑罵聲。只見一名材魁梧、滿臉橫、穿著綢緞袍子卻難掩草莽之氣的大漢,帶著七八個悍隨從,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所過之,不商人紛紛避讓,面忌憚。
“蔣魁來了。”白芷蓉低聲道。
蔣魁目掃視全場,最後落在林墨和白芷蓉所在的雅間方向,咧出一口黃牙,帶著隨從徑直上樓,也不等人通報,一把推開雅間的門。
“哈哈哈!白東家,林東家,久仰久仰!蔣某來遲,恕罪恕罪!”蔣魁聲如洪鐘,震得窗欞微響。他目肆無忌憚地在白芷蓉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又轉向林墨,帶著幾分審視和挑釁。
“蔣爺大駕臨,蓬蓽生輝,快請坐。”白芷蓉起,神如常,招呼夥計添座。
蔣魁大馬金刀地坐下,一雙牛眼瞪著林墨:“這位就是京城來的林東家?嘖嘖,果然一表人才!聽說你們四海商行頭一趟出海就撈了大筆銀子?真是好本事啊!”他語氣帶著濃濃的酸意和挑釁。
林墨微微一笑,拱手道:“蔣爺過獎。不過是運氣好,趕上呂宋那邊缺貨。比起蔣爺和鎮海幫掌控閩海多年的基業,我們這點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蔣魁冷哼一聲,“這海上的飯,不是誰都能吃的!得有規矩!不懂規矩,可是要翻船的!”他意有所指,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就在這時,市舶司提舉劉大人也到了。劉提舉年約五旬,面白微須,威十足,在幾名胥吏的簇擁下緩步而。眾人紛紛起見禮。
寒暄過後,宴會開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稍顯熱絡。白芷蓉見時機差不多,便起舉杯,揚聲道:“諸位同行,各位大人,今日蒙各位賞,芷蓉不勝激。近年來,海上貿易日益興盛,然風波險惡,規矩不明,同行相爭,徒耗力氣。我四海商行初來乍到,有個不的想法,想與諸位商議。”
所有人的目都集中過來。
白芷蓉繼續道:“我等可否效仿地商會,立一個‘泉州海商共濟會’?訂立章程,規範貨價,協調航線,互通訊息,共同應對風浪盜匪。如此,既可避免惡競爭,又能壯大我泉州海商之聲勢,於國於民於己,豈不三全其?”
話音剛落,滿堂寂靜。不中小海商眼中出意之,他們飽大幫派榨和同行傾軋之苦,若能有個組織維護權益,自然求之不得。但更多人則看向蔣魁和劉提舉的臉。
“共濟會?”蔣魁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酒水四濺,“說得輕巧!海上的規矩,向來是拳頭大的說了算!立什麼狗屁會,誰來當會長?誰來定規矩?難道由你們這些外來戶說了算?”
他站起,指著白芷蓉和林墨,聲俱厲:“別以為賺了幾個銀子就不知天高地厚!這泉州港,還不到你們來立規矩!想玩,就得按我們鎮海幫的規矩玩!否則,哼,小心有命賺錢,沒命花!”
赤的威脅,讓整個宴會廳的溫度驟降。
劉提舉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商事糾紛,自有市舶司依律裁定。民間結社,需得府核准,不可妄為,以免滋生事端。”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偏袒,暗示府不會支援這種可能削弱鎮海幫控制的組織。
局面頓時僵住。白芷蓉臉微白,看向林墨。
林墨緩緩放下筷子,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的笑容,目掃過蔣魁和劉提舉。
“蔣爺,劉大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林某以為,規矩,不是誰拳頭大就誰定,而是對大家都有利,才能長久。海上風波莫測,盜匪橫行,今日你強,難保明日他不會更強。若一味鬥,最終得益的,恐怕是那些真正的盜匪和外番。”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中小海商:“至於會長、章程,自然由所有會員公推公議,公平公正。四海商行初來,無意爭權,只願為泉州海貿的繁榮,盡一份綿薄之力。若真有同行覺得此事不妥,大可明言,何必輒以命相脅?難道這朗朗乾坤,天子腳下,還能沒有王法了不?”
他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提高,目灼灼地視蔣魁和劉提舉,將“王法”二字咬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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