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縣城外十里,苕溪拐彎,一名為“觀瀾小築”的臨水莊園。白牆黑瓦,竹林掩映,看似尋常鄉紳別業,實則是錦衛在杭州府的一秘據點。林墨一行在此已休整兩日。
午後,竹林舍,林墨、趙橫、阿福圍坐,白漱玉捧著一盞清茶,安靜地坐在稍遠的窗邊。桌上攤開著從白遠書齋暗室取出的手札、賬冊抄本和那幾封信。
“手札裡提到的幾筆可疑款項,經手人是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鄭顯、蘇州織造局大使吳有祿,這兩人如今都是晉王的錢袋子。”趙橫指著賬冊上幾用硃筆圈出的名字,“鄭顯管著兩浙鹽茶稅,吳有祿經手江南織造貢品採買,都是油水最厚的缺。白遠懷疑,太子病重前後,有鉅額銀錢過他們,流向幾個在泉州、廣州註冊的空頭海商號,最終……可能用於收買太醫院的人,以及在朝中為晉王造勢。”
“收買太醫?”阿福倒吸一口涼氣,“難道太子真是被……”
“手札裡沒有確鑿證據,只有白遠的懷疑和零星線索。”林墨翻著發黃的紙頁,“他記下太子病重期間幾次關鍵的用藥更改,都與當時一位薛慕華的副使太醫有關。而薛慕華,在太子薨逝後不久就被貶出京,流落江南。”
“薛慕華……薛瘋子?”白漱玉輕聲介面,臉蒼白,“他……他若真被收買,在父親面前定然難以完全掩飾。父親定是察覺了什麼,才暗中調查,卻引來了殺之禍。”
“這幾封信,是鐵證。”趙橫拿起那幾封無頭信,指尖點了點信紙角落一個極淡的、形如三瓣梅花的墨點,“這是晉王府核心幕僚之間傳遞信的暗記。信裡提到‘東宮用藥,可酌加’,‘務必使其神智昏沉,難以理政’,還有‘那位主子吩咐,事之後,當保薛太醫一門富貴’……雖無名,但這暗記和語氣,加上手札的旁證,足以在前掀起驚濤駭浪。”
“但僅憑這些,要扳倒一位權勢熏天的親王,還不夠。”林墨冷靜道,“晉王大可以說這些是偽造,是政敵構陷。薛慕華如今是瘋瘋癲癲的‘薛瘋子’,他的話不足為憑。鄭顯、吳有祿也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我們需要更多佐證,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些東西遞上去,並且確保遞上去後,有人接,有人敢查,有人能頂住力一查到底。”
“林兄弟的意思是?”趙橫問。
“東西分作三路。”林墨鋪開一張紙,用炭筆快速勾勒,“第一路,手札和信的原件,由趙百戶您安排最可靠的人手,以錦衛報渠道,直送京師,給司禮監張公公。這是最穩的一路,但宮中水太深,這些東西遞進去,未必能立刻到前,也可能被下,甚至……被利用作其他易。”
趙橫點頭:“不錯。張公公雖與王皇后有舊,但司禮監,需權衡各方。這些東西是利,也是燙手山芋。”
“第二路,”林墨在紙上又畫一條線,“賬冊抄本,以及我們據手札整理出的,關於晉王過鄭顯、吳有祿等人,挪用國庫、貪墨鹽茶織造款項的線索,以‘江南商民’聯名舉報的形式,遞送都察院,最好能直接遞到幾位素以剛直聞名的史手中,比如那位曾彈劾過晉王侵佔民田的浙江道史李固。清流言,最這種‘為國除、為民請命’的由頭,只要證據紮實,他們敢說話。此舉意在造勢,將晉王在江南貪墨枉法的行徑,先捅到明面上。”
“妙!”阿福眼睛一亮,“先打貪墨,再牽扯舊案,順理章!那些史老爺們,最恨的就是貪汙吏!”
“第三路,”林墨筆尖頓了頓,看向白漱玉,“白姑娘,需要你和我,再去見一個人。”
“誰?”
“薛慕華,薛瘋子。”林墨沉聲道,“他是當年用藥的關鍵人,也是白遠先生的至。他裝瘋賣傻居棲霞嶺,未必全是因為被貶心灰意冷,也可能……是為了避禍,或者,心中藏著愧悔。白姑娘是故人之,或許能讓他開口,說出當年真相。哪怕只有隻言片語,也是重要人證。”
白漱玉子微,攥了手中茶杯,指節發白。沉默片刻,重重點頭:“好。妾……願去試試。”
“但此行危險。”林墨看著,“晉王的人去過書齋,必已知曉薛慕華的存在。他們很可能也在找他,或是滅口,或是控制。我們去,是虎口拔牙。”
“再危險,妾也要去。”白漱玉抬起頭,眼中淚水已乾,只剩下一片清冽的決絕,“為了父親,為了太子殿下,也為了……所有被他們害了的人。”
林墨深深看一眼,轉向趙橫:“趙百戶,錦衛在杭州,可能調集些人手,在我們去見薛瘋子時,暗中布控,以防萬一?”
“可以。”趙橫略一沉,“我手下能用的有十幾人,都是好手。再請陳公公那邊,看看能否從織造局調些可靠的番役。但若要抗晉王府的死士或杭州衛,仍顯不足。需速戰速決,拿到口供或東西,立刻撤離。”
“明白。”林墨將三路計劃又推演一遍,查補缺。阿福負責聯絡滄瀾商行的謝廣陵,藉助其商業網路,將“舉報材料”悄然散給在杭州的幾位清流史的門生故吏。趙橫去安排錦衛的報渠道和接應人手。林墨和白漱玉則準備再探棲霞嶺。
計議已定,趙橫和阿福各自去準備。舍只剩下林墨和白漱玉。窗外竹影婆娑,溪聲潺潺,午後的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影。
“白姑娘,”林墨走到面前,蹲下,與平視,“去見薛瘋子,你只需問他想問的,莫要迫,也莫要過於傷。有些事,問出來是傷痛,不問,或許也是另一種解。無論他是否開口,你的孝心,白遠先生的清名,都不會因此減損分毫。”
他目溫和,帶著理解與。白漱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下頜有新冒出的淡青胡茬,眼下有疲憊的影,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這幾日的生死與共,他護、救、信,與一同承擔這沉甸甸的往事與仇恨。有些東西,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滋生,盤錯節。
“公子,”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啞,“若……若此行順利,扳倒了晉王,為父親和太子殿下昭了雪,之後……公子有何打算?”
林墨微怔,沒料到突然問這個。他站起,走到窗邊,著窗外流淌的苕溪:“之後……京城那邊,蘇小姐的病要治,蘇學士的冤要,報館要重開。江南這邊,蠶農互助會要真正做起來,和謝東家的合作要鋪開,那些被‘雲錦記’盤剝的蠶戶、織工,要有一條活路。要做的事,很多。”
“那……公子自己呢?”白漱玉也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側頭看他,“公子做這些,是為了什麼?為了朋友?為了義氣?還是……為了心裡那個‘讓天下換一種活法’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