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着異聞錄》第16章 袁守誠(1)

作者:拉斯普通·1個月前

星期三。深夜。

秋後特有的、綿冷的細雨,敲打著王家老店陳舊瓦頂和窗欞,淅淅瀝瀝,無休無止,彷彿要將這座浸泡了整整一個夏天的城市,徹底濡溼、浸、沉水底。空氣裡的腥味,經過多日的風吹日曬和萬人踩踏,已淡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濃烈撲鼻、令人作嘔的實質,卻化作一種更頑固的背景氣息,縷縷,從牆壁、地板、傢俱的每一個隙裡滲出來,與雨水的溼冷、房間的黴味混合,形一種揮之不去的、沉滯的底調。

袁鏡吾坐在油燈下。

橘黃的火苗在玻璃燈罩裡靜靜燃燒,線昏黃,勉強照亮桌上一小片區域,將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後斑駁的牆壁上,放大,變形,隨著燈焰的輕微搖曳而晃,像個沉默的、不安的守夜人。

桌上,攤開著父親寄來的那疊《墜龍錄》殘頁。

此前,在奉天初接時,在營口夜讀時,他也曾翻看過幾次。但那時,他心中疑慮未深,只當是父親晚年蒐集編纂的奇聞異錄,是文人雅趣,或是地方文獻的整理。即便父親第二封信中點破了“吾家《墜龍錄》”、“數世糾葛”,他震驚之餘,仍有一種隔岸觀火的恍惚,彷彿那“糾葛”是書頁間冰冷的故事,與他這個生活在民國二十三年的報館記者,隔著山,隔著海,隔著不可逾越的時

然而,今夜不同。

田莊臺葦塘邊那雙半闔的巨眼,七月廿八天空墜落的死亡影,西海關碼頭白骨森然的與幻象,張瑞軒茶樓中那句沉重的“有些真話,要用假話的方式才能說出來”,還有池鏡片後那深不可測、步步的目……所有這些親經歷、親眼所見、切的碎片,此刻都沉甸甸地在他心頭,與眼前這些泛黃脆的古老紙頁,產生了某種詭異而致命的引力。

他知道,不能再將它們僅僅視為“異聞”了。

今夜,他要讀。不是瀏覽,是真正的、一字一句的、帶著全部疑與驚悸的“閱讀”。他要從這些殘缺的、字跡各異的故紙堆裡,打撈出“袁家”與“龍”之間,那被父親諱莫如深的、越了“數世”的糾葛真相。

出手,指尖因張和夜寒而有些冰涼,輕輕拂過最上面一張殘頁的邊緣。紙質脆礪,帶著歲月沉積的乾燥與微涼。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了黴味、腥氣、燈油味和雨水泥土氣的空氣湧肺腑,帶著沉甸甸的溼意。

然後,他低下頭,就著昏黃搖曳的燈火,將目,投了那由墨跡與時共同構築的、深不見底的家族秘窟。

第一張殘頁,紙質最為古舊,深黃近褐,邊緣破損嚴重,字跡是一種古樸遒勁的楷,墨沉黑,木三分。記載的事,時間也最為久遠——唐貞觀年間。

“袁守誠,叔父也。居長安西市,設卜肆於通衢。耿介,卦筮,言兇吉多中。時有白秀士過肆,氣象不凡,叩問天時。守誠布卦推演,良久,曰:‘明日午時三刻,長安當有雨,降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秀士哂之:‘若不準,當如何?’守誠曰:‘甘毀肆折齒。’秀士遂去。翌日,果雨,然僅得三尺三寸,點數微差。秀士復至,怒詰。守誠從容對曰:‘雨數乃上天所定,吾依卦直斷。然公昨日歸後,可是心有不忿,私調了雨簿?’秀士變,倏忽不見。是夜,守誠夢金甲神人告曰:‘白者,涇河龍王也。因私改雨數,已獲天譴,將於明日午時三刻,為人曹魏徵夢中所斬。’守誠驚寤。次日,長安果聞晴空霹靂,雨微灑。西市渠中,有赤鯉浮,長丈餘,目眥盡裂。守誠喟嘆,收其葬於渭水之濱,自此封卦,不復言休咎。”

這是一段袁鏡吾約有些印象的故事,似乎在《西遊記》或某些唐代志怪中見過類似記載。但此刻,在“袁守誠”這個名字之前,冠以“叔父也”三字,意義便截然不同。這不是泛泛的奇談,這是“吾家”先祖的親歷!那位在長安西市算死涇河龍王的士,竟是袁氏族人!

他的目急急下移,看向殘頁下方空白,那裡有一行稍小的、筆跡更加瘦凌厲的批註,墨略新,但同樣著古意:

“叔父算龍,非為屠龍,乃為證道。卦通天,龍亦難欺。然龍族自此知袁氏之名,是忌是懼,是求是避,千載難言。此乃吾家與龍族涉之始,非緣也,實仇也。”

批註的落款,是兩個鐵畫銀鉤的小字:天罡。

袁鏡吾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然停止跳,隨即又瘋狂擂起來,撞得耳嗡嗡作響。袁天罡!那個傳說中與李淳風著《推背圖》、能斷千古興衰的唐初神秘道士、星相學家!他……他竟然也是袁家先祖?而且,是他為叔父袁守誠的這件事做了批註!

“非為屠龍,乃為證道”……“龍族自此知袁氏之名”……“非緣也,實仇也”……

寥寥數語,卻像一把冰冷鋒利的鑿子,猝然劈開了混沌的帷幕,讓他窺見了那“糾葛”起點,凜冽而殘酷的真相。袁家與龍的牽扯,並非始於友善的往或神秘的共鳴,而是始於一次“證道”的較量,一次天機與龍威的撞,最終以一條龍王的隕落和“仇”的烙印告終。袁守誠證明了“卦通天,龍亦難欺”,卻也從此將“袁氏”這個名字,刻進了龍族的記憶深——是忌憚,是恐懼,或許,也是某種無法化解的怨懟。

原來,那橫亙千年的“數世糾葛”,開端竟是這樣。不是祥瑞,不是奇緣,是結仇。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了,沙沙地響著,像是無數細小的腳步在瓦上奔跑,又像是遙遠時空外,那場貞觀年間灑落長安的“雨”,穿越千載,依舊在此刻的營口夜空,淅瀝不止。

袁鏡吾到一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他著這張殘頁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歷史本,而是因為這段歷史,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卻真切到的方式,與他此刻的時間、地點、遭遇,發生了詭異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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