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到頭了。
葉寂推開最後一道門。門是石頭的，沒鎖，一推就開。裡面是一間石室，不大，四四方方，正對著一扇窗。窗臺上擺著一盞燈，銅的，滅了。燈座上刻著一個名字；陸石。老大的燈。
阿念端燈跟著進去。白照亮四壁。四壁掛滿了燈，一盞一盞，全是銅的。每盞燈座上都刻著名字。陸石、陸木、陸水、陸火、陸土。還有別的名字，不認識的，幾十個。燈全滅著，燈座上落了灰，厚厚一層。有些燈罩碎了，有些燈芯斷了，但燈座上的名字還清清楚楚。
“那些被告發的人。”陸遠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每個人的燈都被收在這裡。我爹說過，燈是傳燈人的命。燈被收了，命就攥在別人手裡。這些燈掛在城主屋裡，對著畫像。畫像吸燈裡的。”
阿念把合燈舉高。照到石室最深，正北面牆上掛著一幅畫像。人高的絹帛，畫的是一箇中年人，穿黑，坐在一把高背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大，指甲暗紅。臉是活的，眼睛是活的。豎瞳，暗紅的。畫像的口位置著一把刀，銅的，刀柄上刻著一個字；初。
“初的刀。”葉寂走到畫像前面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初撕開淵的時候，一把刀進淵口。淵散八塊，碎片封的封，沉的沉。這把刀不知去向。原來在這裡，在淵最後一塊意識碎片上。”
畫像上的眼睛了。不是眨，是轉。從阿念手裡的燈慢慢轉到葉寂左眼上。豎瞳了一下，認出了淵眼。
張開了。絹帛上的裂開一道口子，聲音從口子裡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震得整個港都響的聲音，是輕的，沙啞的。像兩個人在室裡說話。
“你來了。”
葉寂站著沒。“來了。”
“你上有我的東西。”畫像上的豎瞳在他口停住，“皮、鱗、膽、牙、胃、眼。六樣。我能覺到它們在你口裡轉。和我這裡的東西互相著。”
“你知道我來幹什麼。”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葉巡的傳人。葉巡來過。沒進城門，就站在城門外面的海面上，站了一夜。我隔著窗戶看著他。他沒進來，我也沒出去。他走的時候，在城門外點了一盞燈。那盞燈現在還在，沒人敢。燈亮了一百年。”
葉寂不知道這件事。但口淡金那層跳了一下。葉巡的認得這個說法。
“你既然知道葉巡來過，就知道他為什麼不來。”
“知道。他不是來收我的。是來等人的。等一個能收我的人。”畫像上的豎瞳轉回葉寂臉上，“你是那個人。你上的東西夠多了。你是來還給我的，還是來吞我的？”
葉寂沒答。
陸遠從門口衝進來，站到畫像前面，手指發抖，指著畫像口。“我爹的銅片。還來。”畫像上的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扯。角往上扯，絹帛繃。畫像口那把刀旁邊，絹帛裂開一道。裡吐出一塊銅片，懸在半空。銅片上刻著一個名字；陸山。
“他爹陸山。”陸遠盯著那塊銅片，哆嗦，“銅片在他口。”
銅片上染著。不是暗紅的，是紅的。人。滲進字裡，金黃的從底下出來，和葉巡的一個，和那斷燈芯裡的碎一個。
“陸山死的時候，把封進了裡。蓋住，我就吸不走。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畫像問。
陸遠攥拳頭。“往西劃。一直往西。見到第一盞燈，那裡有人能救我們。”
“他信了。他信西邊有燈。他信有人能救。我讓他親眼看著。讓他看見我把他七個徒弟一個一個抓來。讓他看見他的燈被踩滅。”畫像上的豎瞳猛地漲大，佔滿整幅畫。暗紅的從豎瞳裡湧出來，不是柱，是霧。黑霧。黑霧把三個人都吞進去。
黑霧散了。
他們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石室，是城門外的刑場。地上夯土，土是暗紅的，被浸了。刑場上跪著七個人，老大到老七，被暗樁綁著手腳。每個人眼睛還在，但上全是鞭痕。前面站著一個人。高，瘦，手特別大。正是陸山。他手裡端著一盞燈，金黃金黃的。火苗被風吹得歪歪的，但沒滅。
“最後一天。”畫像的聲音從天上下來，不是從哪個人裡說的，是整個天在響，“陸山，你傳了七個徒弟。我當你面一個一個剜眼。你看著。剜到最後一個，你手裡的燈還沒滅，我就剜你的。”
差役走到老大面前。刀尖剜下去。老大慘一聲，眼眶空了。暗紅的從差役刀尖上湧出來，填進空的眼眶裡。然後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一刀一個。刑場上全是。暗紅的和紅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剜到老七面前，差役停了一下。老七年紀最小，臉上全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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