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血:蜀魂錚》第1章 川西壩子的徵兵令(1)

作者:新南派的神·5個月前

【小說前言:致敬抗戰犧牲的川軍先烈們:

八十多年過去了,我們依然能在歷史的迴響裡聽見你們的腳步聲——穿著草鞋,走過山蜀水,走向炮火連天的戰場。

你們是莊稼漢、教書先生、茶館跑堂,是母親眼裡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但當山河破碎,你們放下鋤頭、筆、茶壺,毅然拿起比命還重的槍。沒有人知道,那聲“等我回來”的承諾,會為永別。

淞滬會戰,你們用之軀抵擋鋼鐵洪流;滕縣保衛王銘章將軍與三千子弟全部殉城;臺兒莊大捷,是四萬川軍兒郎用命換來的轉折。你們說“不打敗日寇絕不回川”,這句誓言太重,重到要用年輕的生命來兌現。

我總想起你們出征時的樣子——衫單薄,裝備簡陋,可眼裡有火,心中有。你們在戰壕裡哼著川江號子,把對故鄉的思念嚥下,化與敵人戰到底的勇氣。

今天,當芙蓉花開遍錦城,當茶館又飄起茉莉香,當孩子們在都江堰邊奔跑嬉戲——這你們用生命守護的太平,我們一刻不敢忘記。

青山埋忠骨,何須馬革裹還。你們長眠在他鄉的土地上,卻永遠活在每一個四川人的心尖上。這盛世,如你們所願。】

一九三七年秋天的日頭,塌塌地照在川西壩子上。剛收完稻子的田裡,留著齊刷刷的稻茬,空氣裡混著穀草和泥土的氣味。趙生蹲在自家院壩裡,就著昏暗的天,用糙的手掌仔細地挲著一把老舊的鋤頭,準備修補一下,好種點晚季蔬菜。他話不多,像壩子邊上的老青石,結實,沉默。

鎮上唯一的石板街,比往常要鬧熱些。王秀才擺代寫書信的攤子前頭,圍了幾個人,正在擺龍門陣。說的都是北邊打仗的事。王秀才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扶了扶眼鏡,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諸位鄉親,盧橋事變,小鬼子這是要亡我中華啊!北平、天津都丟了……”

張黑娃揹著他爹那杆老掉牙的火銃,拎著兩隻剛打到的野兔子,從街上走過,聽到議論,停下腳步,氣地:“狗日的小鬼子,跑到我們中國地頭上撒野!要是敢來四川,老子一銃一個,把他們腦殼都開啟花!”

旁邊茶館裡,孫富貴蹺著二郎,眯著眼睛聽著外面的話,角撇了一下。他年輕時也在外面隊伍上混過幾年,曉得打仗不是打兔子,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沫子茶,對茶博士說:“喊得兇,真上了戰場,槍子兒可不認人。”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小鎮的寧靜。兩匹快馬濺起泥水,直奔鎮公所。馬上的人穿著灰布軍裝,揹著斗笠,風塵僕僕。為首一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臉龐瘦削,眉頭鎖,眼神像淬了火的鋼,正是川軍第二十二集團軍166師二團三營校營長李嘯川。跟在他後的是他的副手,上尉副營長李大力,年紀稍長,面沉穩。

鎮公所那間破舊的堂屋裡,鎮長和幾個鄉紳早就候著了。李嘯川大步走進去,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從上口袋掏出一紙公文,平鋪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奉上峰命令,我部奉命徵召新兵五百五十人,組建新兵營,即日開拔出川,奔赴抗日前線。”李嘯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劉主席在南京表了態的,四川,要出三十萬兵!”

屋裡一陣。鎮長湊上前,看著那蓋著鮮紅大印的徵兵令,手有些抖:“李營長,這……五百五十人,我們這壩子,壯勞力都去了一大半了……”

李大力接過話頭,語氣緩和些,但意思堅決:“老鎮長,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小鬼子都打到家門口了,沒得國,哪來的家?這兵,必須徵!”

李嘯川的目掃過在場的鄉紳:“兵員,要家清白,強健的。年齡十八到三十五。獨子不徵,家裡困難的可酌緩徵,但名額,一個不能。”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李嘯川把話放在這裡,這些兵,是我帶出去的,我會盡力把他們帶回來。至,要讓他們曉得為哪個打仗,為啥子犧牲。”

徵兵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就飛遍了川西壩子的每一個角落。

生是在自家地裡聽到訊息的。他直起腰,著遠灰濛濛的天,半晌沒說話。晚上,他坐在灶門前,看著母親在微弱的油燈下納鞋底。母親嘆了口氣:“生,你……想去?”

生悶著頭:“媽,北邊在死人。”

母親放下鞋底,走進裡屋,索了半天,拿出一個布包。抖著手開啟,裡面是一塊白土布,上面用墨寫著一個大大的、歪歪扭扭的“死”字。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我不願你在我床前盡孝,只願你在民族份上盡忠。”

“你爹死得早,我沒得文化,就請村頭老先生寫了這個。”母親的聲音哽咽,“你拿著……活著,就多殺幾個小鬼子。死了……媽……媽給你立冠冢。”

生接過那面沉重的“死”字旗,布糙,字刺眼。他把它攥在手裡,骨頭節都發了白。

王秀才聽到徵兵,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他放下手裡的《論語》,在仄的屋子裡踱步。國難當頭,讀書人豈能苟安?可……戰場,是要死人的。他想起書上說的“捨生取義”,又想起槍炮無眼。一夜輾轉反側。

張黑娃則是興得很,把火銃得鋥亮,對他爹說:“爹,我要當兵打鬼子去!在山上打兔子算啥子本事,去打小鬼子那才痛快!”

他爹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兒子,當兵不是耍玩意兒,要聽話,莫要衝殼子。”

孫富貴在茶館裡聽到確切的徵兵訊息,茶碗頓在了桌上。他眼珠子轉了轉,心裡盤算開來:“媽的,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躲不。也好,在屋裡窮得叮噹響,隊伍上好歹有口飯吃。到時候機靈點,莫衝前頭就是了。”

第二天,鎮子東頭的打穀場上,設起了徵兵的臺子。李嘯川和李大力坐在桌子後面,幾個營部派來的文書負責登記。臺下,圍滿了人,有來看熱鬧的婆娘娃娃,也有猶豫不決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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