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水，梁山主寨的燈火在肅殺中搖曳。後山藥圃旁的幾間僻靜石屋，此刻被麟銳嚴把守。郝師傅帶著兩個最信任的老夥計，正圍著一口大缸和一排採集來的水樣、食樣本忙碌。簡陋的石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有銀針、試毒的鳥、以及一些古怪的藥藥。
屋氣氛凝重，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的低聲談。
“東寨第三號井水，銀針變，發灰黑。”一個老夥計舉著一銀針，聲音乾。
“北營大灶今早取用的泉水，這‘試毒鼠’喂下後，躁不安，有攻擊籠壁跡象，半個時辰後才逐漸平息。”另一個指著旁邊一個鐵籠，裡面幾隻灰鼠髮聳立，眼珠泛紅。
郝師傅沉默地檢查著其他樣本。他不用那些花哨的手段，只是湊近，仔細嗅聞，甚至用手指蘸取許，用舌尖極其輕微地，再迅速吐出漱口。良久，他才緩緩直起，臉上壑般的皺紋彷彿更深了。
“不是尋常毒藥。”他聲音嘶啞，“無無味，難以察覺。銀針變不明顯，鳥反應也非立時斃命。更像是……慢的，侵擾神智之。量短期或許只是讓人心浮氣躁，易怒多疑。但若持續攝，積多……”他搖了搖頭，“恐會心智迷，狂躁癲厥，乃至產生幻視幻聽。”
“好歹毒的心思！”一個老夥計恨聲道，“這是要讓我梁山不攻自！郝師傅，可能配出解藥？”
郝師傅走到另一張桌子前，上面攤開幾本泛黃的古舊醫書和幾張他自繪的圖譜。“難。不知其確切配方，只能從症狀反推。這幾日我觀察寨中兄弟異狀，再結合水樣反應，推測其中或有曼陀羅花、烏頭微量炮製品、以及……一些西南林才有的致幻菇類提取。這些東西，中原罕見，調配更是需要極高手段。”他指著圖譜上一些怪誕的植圖形，“若要解毒，需先清積毒，再以寧神定魄之藥調理。清毒之，或可用甘草、綠豆、防風，佐以量砒霜以毒攻毒，但分量極難把握，稍有不慎反劇毒。寧神之藥，硃砂、珍珠、酸棗仁或可，但硃砂本也有微毒……”
他重重嘆了口氣：“最穩妥的法子，是立刻切斷毒源，讓中毒不深的兄弟慢慢自行排解。但若已中毒頗深……非有對症解藥，且需時日調養，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毒源能確定嗎？”門外傳來盧俊義沉穩的聲音。他和吳用不知何時已至，並未帶隨從。
郝師傅等人連忙行禮。盧俊義擺擺手，走到那口水缸和樣本前，目銳利。
“回員外，”郝師傅指著那些水樣，“幾主要水源，尤其供給大營、傷兵營、重要頭領居所的泉水、井水，皆檢出異樣。蓄水池也有。但並非所有水源都有問題，後山幾更偏僻的泉眼，以及泊中直接取用的活水，暫時未見異常。食中，尚未發現。下毒者，似是針對固定取水點下手。”
“時間呢？”吳用急問。
“從水樣中毒濃度和兄弟們出現症狀的時間推斷，至是從三日前開始。”郝師傅道，“而且，下毒手法頗為細，非一次大量投，而是持續量新增，讓人不易察覺，毒緩慢累積。”
“三日前……”盧俊義眼中寒芒一閃。三日前，正是接納了幾批“新投之人”之後。“那些新來者，尤其是被安置在外圍營房，有機會接到水源或伙房的，立刻暗中控制，分開隔離審問。不要打草驚蛇，以‘複核份’或‘另有任用’為名。”
“是！”吳用應道，隨即憂慮，“員外，即便抓住下毒之人，這毒……”
盧俊義看向郝師傅：“郝師傅，以現有條件，最大程度減輕毒、穩住兄弟們的法子是什麼？”
郝師傅沉道：“第一，立刻更換所有已汙染水源，啟用備用水源或直接從泊中取水，務必燒開後飲用。第二，我即刻開一劑‘清心湯’，以甘草、綠豆、金銀花、黃連為主，雖不能完全解此奇毒，但可緩解症狀，安心神。需大鍋熬煮，令所有兄弟，包括未顯症狀者，連續服用三日。第三，嚴私下取用山泉生水。第四，對已出現明顯狂躁、幻覺者，需單獨隔離，以金針鎮靜，輔以安神藥，嚴防其自殘或傷人。”
“就按郝師傅說的辦。”盧俊義決斷，“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所需藥材，去庫房支取，若不夠，立即報我，設法採購。熬藥分發，由麟舊部與絕對可靠的老兄弟負責，全程監督。”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下毒之事，暫不公開，只言近日天氣溼熱，多有兄弟水土不服，心神不寧，特熬製清心祛溼湯藥，強健。但各營頭領需心中有數，加強營巡視，留意士卒異常，及時上報，妥善置，避免恐慌蔓延。”
“屬下明白！”郝師傅凜然領命。
盧俊義與吳用走出石屋，夜涼意撲面。
“員外，此毒雖險，但更險的是人心。”吳用低聲道，“下毒之事若理不當，極易引發猜忌恐慌。幽寰此計，毒辣之不在毒藥本，而在其引發之效。若兄弟們互相懷疑，甚至對頭領、對邊人生出疑心……”
“所以要快，要穩，要暗中化解。”盧俊義目沉靜，“更換水源，發放湯藥，需迅速且不痕跡。對，統一口徑，安軍心；對外，繼續厲兵秣馬，練不輟，顯出一切如常之態。同時，揪出鬼，審出線索，看看能否順藤瓜。”
他向黑暗中南麓的方向：“玄冥尊使既然出了這招，想必也在等著看我們的反應。我們越穩，他越疑；我們越，他越喜。”
……
命令迅速而秘地執行下去。
次日清晨，各營士卒在例行的練後，都被通知到指定地點領取“祛溼清心湯”。伙頭軍大聲吆喝著：“近日天氣悶溼，好些兄弟睡不安穩，上火燥氣！郝神醫特配了良藥，大夥都喝一碗，強健，打黑甲賊更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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