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一夜,雖挫敗了貫裡應外合的圖謀,卻也如林沖所料,徹底暴了“北歸營”這支孤軍的存在。
晨霧未散,軍的搜剿便已展開。貫用兵老辣,雖暫緩渡江,卻絕不會放任一支能威脅其側後的敵軍在眼皮底下活。數百騎兵配合大批步兵,以老磯為中心,呈扇形向周邊山林、村落展開拉網式搜查。更有悉地形的本地鄉勇、衙役帶路,逐片清剿。
林沖率部退回山中營地的途中,便遭遇了數軍斥候。雖憑藉山林地形和預先設定的陷阱、疑兵,將其擊退或引開,但行蹤軌跡已然留下。
“此地不可久留。”回到巖營地,林沖立刻召集眾人,“軍已知我方大致方位,必會調集重兵圍困搜山。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往何去?”吳用看著簡陋地圖,眉頭深鎖,“東面是安慶府,經昨夜之事,城門閉,戒備森嚴,混不易。西面、南面皆是丘陵荒野,人煙稀,但軍騎兵可縱橫馳騁,我們兩條跑不過四條。北面……是長江。”
四面皆敵,無可去。
一時寂靜,只有外約傳來的搜山呼喝聲和遠犬吠。一百八十餘人,人人帶傷,疲憊不堪,糧草僅剩兩日之量。絕境,真正的絕境。
林沖的目在地圖上緩緩移,最終停在安慶府東北方向,長江的一個拐彎。那裡標註著三個小字:“雷公”。
“去這裡。”林沖手指點下。
眾人去,皆疑。雷公,是一片方圓數十里的巨大蘆葦沼澤,水道縱橫,泥潭遍佈,終年瘴氣瀰漫,本地人亦視為畏途,罕有進。去那裡,與自投羅網何異?
“雷公地形極端複雜,大軍難以展開,騎兵更是無用武之地。”林沖解釋道,“且其中多有秘水道,可通長江。杜微將軍曾提過,早年有江賊盤踞其中,府屢剿不滅。我等避其中,或可暫避鋒芒。”
燕青眼睛一亮:“我偵察時也曾留意此地。確如教頭所言,沼澤邊緣偶見廢棄的窩棚、破船,似有秘通道。只是其中毒蟲瘴氣,需萬分小心。”
“再險,也比留在此地被軍甕中捉鱉強。”一名頭領咬牙道。
吳用沉片刻,補充道:“雷公雖險,卻也有好。一則軍輕易不敢深,二則靠近江邊,或許能尋機與杜微將軍的水軍取得聯絡,三則……若真能清水道,或許能出其不意,襲擾軍糧道,甚至……”他看向林沖,未盡之言,眾人皆明——甚至能威脅貫大營側後!
“就這麼定了。”林沖決斷,“立刻收拾,輕裝簡行,只帶必要兵甲、一日干糧、藥。重傷員……”他頓了頓,目掃過中那十幾名實在無法行走的兄弟,聲音沉痛卻堅定,“留下,藏於巖深,備足食水藥,能否活命,看天意了。”
被留下的傷員無人哭喊,反而掙扎著抱拳:“教頭保重!多殺狗軍!”“弟兄們,替我們多砍幾個!”
林沖重重點頭,不再多言,率能行的約一百五十人,迅速撤離巖,鑽林,向東北方向的雷公潛行。
轉移之路,艱險異常。軍搜山隊伍越來越,好幾次險些迎面撞上。全靠燕青等偵察兵提前預警,以及林沖果斷指揮隊伍鑽更險僻的壑、溪流,方才險險避開。途中又有數名傷勢較重計程車卒掉隊或倒下,只能含淚留下,藏於蔽。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抵達雷公邊緣。放眼去,無邊無際的蘆葦在暮中如同灰黃的海洋,隨風起伏,發出沙沙的嗚咽。水窪星羅棋佈,泥潭泛著暗沉的,空氣中瀰漫著一水草腐爛與某種腥甜混合的怪味。蚊蟲如煙,撲面而來。
“用布裹頭臉手腳,塗抹驅蟲藥草。三人一組,以繩索相連,探路前行。遇不明水域、泥潭,絕不可輕易涉足。”林沖下達指令。
隊伍如一條細長的蜈蚣,小心翼翼探蘆葦。腳下是鬆膩的淤泥,時而沒至腳踝,時而深及大。蘆葦杆高過人頭,視線阻,只能憑覺和前方探路者留下的標記前進。毒蟲叮咬,悶熱難當,瘴氣吸,頭暈目眩。
行不過二三里,便有數人因傷口染、瘴氣中毒或力不支倒下。林沖命人就地取材,用蘆葦紮簡易擔架,流抬著前行。速度愈發緩慢。
就在此時,後方約傳來追兵的呼喝聲和犬吠!軍竟循跡追到了沼澤邊緣!
“快!加快速度!”林沖低喝,心中卻是一沉。在如此地形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忽地,前方探路的燕青發出一聲短促的鳥鳴示警。眾人立刻伏低。
只見左側蘆葦叢中,無聲無息地劃出幾條狹長的獨木舟。舟上之人,穿破爛水靠,面目黝黑,手持魚叉、梭鏢,眼神警惕而兇狠,約莫二三十人,呈扇形將“北歸營”隊伍半包圍。
是盤踞此地的水匪?還是軍假扮?
林沖手握槍桿,示意眾人戒備,自己則上前一步,沉聲道:“各位朋友,我等乃江南義軍,遭軍追殺,借寶地暫避,絕無惡意。請行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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