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刺破窗紙時,徐輝祖正在拭一柄刀。
刀是父親徐達的,洪武十八年賜的“定遠刀”。刀狹長,刃口有三道槽,靠近吞口刻著八個篆字:“安邦定國,惟忠惟勇”。徐達臨終前親手將這刀給他,說:“徐家的刀,只能為大明出鞘。”
可此刻,徐輝祖刀的手有些滯。
桌案上攤著兩份文書。左邊是家將凌晨送來的報:“皇莊夜襲,三人斃命,首已置。莊丁言野豬傷人。”右邊是通政司老友陳瑛輾轉遞來的字條,只有八個字:“斷牌現世,丁七十三。”
斷牌。丁七十三。
徐輝祖的手指停在刀上。冰冷的鋼鐵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斷事司衙門裡燒了三天三夜的火盆。卷宗在火中捲曲焦黑,那些記載著軍中將校功過、生死、乃至私的紙張,化作青煙從瓦中飄出,混金陵城的夜雨。
斷事司,太祖初年設立,直屬五軍都督府,掌軍中刑獄、監察、報。權力大時,可先斬後奏,三品以下武說抓就抓。也因此積怨太多,洪武二十二年,老爺子一紙詔書:“斷事司權過,裁撤。一應案卷,封存兵部。”
主理裁撤的,正是時任左軍都督僉事的徐輝祖。
他記得那些舊部的眼睛。有人哀求,有人憤怒,有人麻木。掌刑百戶劉猛——左頰有刀疤那個漢子——跪在雨中說:“徐公爺,卑職這條命是戰場上撿回來的,不求富貴,只求個明白。斷事司這些年辦的差,哪件不是奉旨?哪件不是為了大明?”
徐輝祖給了他三十兩銀子,一紙調令:“去遼東吧,那裡正在築城,需要人手。”
劉猛沒接銀子,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走進雨裡。那背影,像一頭被迫離群的孤狼。
三年了。
徐輝祖以為這些人早已散落天涯,或死在邊關,或於市井。可丁七十三號斷牌,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皇莊,他小妹常去的皇莊。
“公爺。”周先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罕見的遲疑,“二小姐……回府了。”
徐妙錦走進書房時,臉有些蒼白,但步履依然平穩。換回了閨中常穿的藕荷襦,髮髻梳得一不,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出昨夜未眠。
“大哥找我?”
徐輝祖沒有抬頭,繼續刀:“昨夜皇莊有野豬傷人,死了兩個莊丁。你可知道?”
“聽說了。”徐妙錦在對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提起茶壺給兄長斟茶,“今早莊頭來報,說已經組織人手巡山,要獵殺那頭畜生。”
“畜生……”徐輝祖終於抬眼,目如刀鋒,“真是畜生嗎?”
茶盞停在半空。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晨從窗格斜進來,在兄妹之間劃出一道明暗分界。
“大哥什麼意思?”徐妙錦放下茶壺,聲音依舊平靜。
徐輝祖從懷中取出那枚斷牌,輕輕放在桌上。烏木牌在晨中泛著幽暗的澤,“斷”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徐妙錦的呼吸滯了一瞬。
很細微的變化,但徐輝祖捕捉到了——握杯的手指收,指節泛白。那不是恐懼,是……警惕。
“丁七十三號斷牌,斷事司掌刑百戶劉猛的暗牌。”徐輝祖一字一句,“三年前我親自簽發調令,送他去遼東充軍。昨夜,有人帶著這塊牌子夜闖皇莊,死了。”
“死在哪?”
“死在……”徐輝祖頓了頓,“你常去的工坊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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