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何川帶來的、與趙重山勳貴舊那封信互為佐證的壞訊息,連同自己對局勢的最新判斷,條分縷析、不摻雜毫個人緒地向韓毅、石鐵頭、侯老四三人陳明之後,趙重山並未急於下達任何新的、可能改變現狀的指令。
他只是用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緩緩掃過三位心腹將臉上那因驚怒、憤懣、憂急而瞬間繃的線條,平靜地吩咐:
“韓毅,城防與互市,明松暗的態勢不變,但需再提一級。對宣府王環所部向,加派雙倍斥候,不分晝夜,嚴監視。黑風口方圓三十里,一隻陌生鳥雀飛過,我都要知道它的來去方向。軍械庫、糧倉、互市銀庫的守衛,增加一倍,由你與副將親自值督查,口令每日一換。士卒的冬、炭火、伙食,務必充足,人心不能寒。”
“鐵頭,你那五十人,化整為零,混城中各要害之地的任務不變。但自今日起,增加一項:盯死方同舟的府邸,以及城中所有可能與大同、宣府,乃至京城有秘聯絡的富商、鄉紳宅院。尤其是那些近日與曹吉祥、或是聽風衛的人有過私下接的。我要知道,他們在談什麼,想做什麼,傳遞了什麼訊息。但記住,只盯,只聽,不抓,不。沒有我的命令,天塌下來,你們也只需看,只需記。”
“老四,你的人,是朔方城向外面最遠的角。王環在黑風口的異,背後是誰的授意?大同那邊曹吉祥的殘餘勢力,最近有什麼新作?草原上,‘月狼’或是其他與‘昌隆貨棧’有勾連的部落,有沒有異常的集結或調?還有,風雪雖大,但京城通往朔方的驛道,不會完全斷絕。我要你用一切手段,確保咱們與京城之間,至還有一兩條秘的、絕對可靠的訊息通道。京裡的風,刮到什麼方向,我要第一時間嗅到。”
“至於何川,”他轉向肅立一旁、臉依舊蒼白的何川,“歸雲樓那邊,一切如常。方同舟府上那個採買管事,若再來‘閒談’,可以‘無意’間些訊息,就說……侯爺偶風寒,近日閉門謝客,但互市與城防諸事,皆有韓將軍與何先生持,井井有條。另外,夫人臨盆在即,府中上下,皆在為此事忙碌準備。”
韓毅三人聞言,先是凜然應諾,隨即眼中都閃過一疑。侯爺這番安排,看似加強了防備,但並未有進一步的激烈反應,甚至對何川的吩咐,頗有示弱、轉移視線之意。這與侯爺一貫的風格,似乎有所不同。
趙重山看懂了他們的疑,卻並不解釋,只擺了擺手:“都去辦吧。記住,外,更要靜。越是山雨來,咱們自己的陣腳,越不能。”
“末將(卑職、屬下)遵命!”三人雖仍有疑慮,但對趙重山的命令早已習慣服從,當即抱拳領命,各自匆匆離去安排。
書房,再次只剩下趙重山一人,與銅盆中燃燒不息的炭火。他重新坐回書案後,目落在那一小堆來自京城的信灰燼上,眼神幽深,彷彿穿了眼前的虛空,投向了更遠、也更叵測的未來。
這一坐,便是良久。直至窗外天徹底黑,風雪之聲似乎也因夜的深沉而顯得越發淒厲嗚咽。親衛在門外低聲稟報,晚膳已備好,夫人問侯爺是否過去一同用飯。
趙重山這才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冥想中離,緩緩吐出一口中鬱結的濁氣,應了聲:“告訴夫人,我稍後就到。”
他沒有立刻起,而是提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用的是與勳貴舊通訊時約定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語。容無非是“京中風信已悉,吾心坦然。朔方安堵,外皆穩,無勞遠念。惟盼兄在京,善加珍攝,勿以弟為念。”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寬對方之意。寫好後,仔細封好,喚來一名絕對可靠的心腹,吩咐道:“用最快、最穩妥的渠道,送回京城,務必親手到收信人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整理了一下袍,推門而出,踏了被燈籠映照得影幢幢、卻依舊寒氣刺骨的迴廊,向著後宅燈火最溫暖明亮走去。
晚膳擺在日常用飯的小花廳。因姜芷子沉重,已不耐久坐,飯菜便直接擺在了臨窗的暖炕上。炕燒得暖烘烘的,驅散了從窗滲的寒意。幾樣家常小菜,一缽熬得白的羊蘿蔔湯,熱氣嫋嫋,香氣撲鼻。
姜芷半靠在疊起的錦被上,腹部高高隆起,臉上帶著倦,但眼神溫。春燕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喝湯。嶽哥兒已經自己吃完了,正拿著一本《千字文》,坐在炕沿,低聲教偎在母懷裡的安歌認字,儘管安歌多半隻是咿呀學語,跟著胡發音。承疆則由另一個母照顧著,在自己專屬的小矮几上,用木勺與碗裡的粥“搏鬥”,弄得滿臉滿都是。
見到趙重山進來,嶽哥兒立刻放下書,站起:“爹。”承疆也揮舞著沾滿粥的勺子,含糊地喊:“爹!飯飯!”安歌則張開小手,地:“爹爹,抱。”
趙重山冷峻了一日的眉眼,在及這滿室溫暖的燈火與孩子們純真的目時,不自覺和了下來。他走到炕邊,先輕輕了嶽哥兒的頭,又用指腹去承疆臉上的粥漬,最後才俯,小心地避開姜芷的肚子,虛虛抱了抱安歌,聲道:“安歌乖,爹上涼,等暖和了再抱你。”
他在姜芷邊坐下,春燕立刻盛了一碗熱湯遞過來。他接過,慢慢喝著,滾燙的湯腹,似乎將一路沾染的風雪寒氣,也稍稍驅散了些。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溫馨。除了碗勺輕與孩子們偶爾的稚語,並無多話。嶽哥兒似乎察覺到父親眉宇間殘留的一凝重,也格外安靜,只是不時悄悄抬眼看一下父親。姜芷更是敏銳,從趙重山進門時那瞬間的放鬆,以及此刻雖然平靜、但眼底深揮之不去的沉鬱中,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問,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碗裡一塊燉得爛爛的、不帶毫膩的羊肋排,夾到了趙重山碗中。
飯後,母帶著三個孩子去梳洗安歇。春燕收拾了碗筷,也悄聲退下,並細心地將外間的棉簾都放了下來,阻隔了寒風與聲響。
小花廳,頓時只剩下趙重山與姜芷兩人。炭盆裡的火靜靜燃燒,偶爾出一兩點火星。窗外風雪呼嘯,更襯得室這一方天地,安寧得彷彿與世隔絕。
姜芷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手輕輕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一個新的小生命正在不安分地活著,時不時頂起一個小小的鼓包。看著坐在炕沿、著跳的燭火出神的趙重山,終於輕聲開口:
“重山,可是……京裡又有不好的訊息了?”
趙重山收回目,轉向妻子。燭下,因懷孕而略顯的臉頰泛著和的澤,眼神清澈而寧靜,帶著全然的信任與關切。他心中那繃了一整日的弦,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目輕輕撥,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疲憊的音。
他沒有瞞,將今日收到的兩封信容,以及何川打探到的朝中風向、宣府王環異、聽風衛令等事,用盡量平和的語氣,簡略地說了一遍。沒有渲染危險,但也沒有掩飾其中的殺機。
姜芷靜靜地聽著,腹部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的臉微微發白,但眼神卻並未出現驚慌,只是那抹寧靜之下,漸漸凝起了與趙重山眼中相似的、沉重的憂。
“蓄死士……通邊將……養寇自重……”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在心上,“他們……這是要將你,往絕路上。不僅要毀了你的前程,更要……毀了你的名聲,毀了趙家滿門忠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