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熙殿室，氣氛與外朝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陳設簡雅，多寶閣上並非金銀珠玉，而是各地進獻的穀樣本、新式農模型、邊鎮軍事沙盤微圖以及格院研製的巧儀。天熙皇帝韓信已褪去朝服，只著一件玄深，正立於一幅巨大的天熙城及關中地區全景輿圖前，手指虛點在渭水與幾條新開漕渠的匯。
韓繼行禮畢，皇帝並未轉，只淡淡道：“來了。近前看。”
韓繼上前，與父皇並肩而立。輿圖極為細，不僅標註山川城池，更有新劃的田畝、規劃的礦點、驛路度乃至預估的人口流向箭頭。
“月餘景，天熙城，人氣漸聚，活水初通。朕在宮中，亦能聞得市井之聲。”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然，水中雜質，亦隨之而來。東市鬥毆，新舊齟齬，軍中微瀾……晉王，你置得宜。”
“兒臣分之事，賴父皇威德，諸臣協力。”韓繼謹慎回應。
皇帝終於側過頭，目如深潭，看進韓繼眼中：“分之事？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你以為，當前新都諸般‘雜質’，源何在？”
韓繼沉，知道這是考校，也是傳授：“兒臣以為，其表在利益之爭、鄉土之見、權力之隙。其裡……在於新舊替之際，人心未定，規矩未牢，威福未立。更在於，”他頓了頓，“有人不甘於新秩序，在定鼎未穩之時，攪渾水，或謀私利，或存他念。”
“看得明白。”皇帝頷首，手指從輿圖上的天熙城緩緩移到北方的山、東方的海岸線、南方的嶺南山脈，“然只看得近。新都之弊，不僅在，更繫於外。之雜質，可隨時間與律法沉澱過濾。外之力，卻可能趁此‘未定未牢’之時，尋隙而。”
他點著山方向：“攣鞮狐鹿姑雖退，然匈奴單于庭對左賢王損兵折將、空手而歸，豈無責難？左賢王部部，豈無怨言？今我遷都，中樞甫定，北疆戍卒難免思鄉分心，此正匈奴挽回面、試探虛實之機。”手指移向東海，“張滸所報不明船隊，非是疥癬之疾。彼等能造大船，遠航至此，其國其族，所求為何？若僅為貿易，何須鬼祟窺探，甚至衝突？恐其志不小。我朝重心西移，海防空虛，彼等豈無知覺？”最後落於嶺南，“陳胥鎮得住明面的匪患，卻鎮不住深山老林裡千年積鬱的‘不服王化’之氣。遷都訊息，經年方能傳遍窮鄉僻壤，屆時，必有愚頑之輩，以為天高皇帝遠，又生妄念。”
韓繼心中凜然。父皇所慮，遠比他所見更深更遠。新都部的紛擾只是浪花，真正的暗流在於四方勢力如何解讀和利用大麥這次中樞大遷徙。
“父皇聖慮深遠。兒臣僅著眼於城安定，著實短淺。”
“非你短淺，是職責所在，視角不同。”皇帝語氣稍緩，“然既為儲…既為朕之臂助，便需學著由而外，統觀全域。新都之安，非獨城牆之高、法令之嚴，更在於四方之寧。四方之寧，又反過來穩固新都之基。”
他轉，走向案，案上放著一份未批閱的奏報：“這是北庭都護府八百里加急剛送到的。柴武奏報，草原傳來訊息，匈奴單于庭今春大會，左賢王攣鞮狐鹿姑未能列席核心王帳，其部眾亦有被調離草場跡象。單于庭似有問責之意。然而，近旬日來，山以北，匈奴偵騎數量陡增，活範圍擴大，雖未越界，但挑釁意味明顯。”
韓繼立即意識到其中關竅：“攣鞮狐鹿姑地位不穩，急需一場勝利或至是顯眼的戰功，來穩固權位，回應單于庭。而我遷都，正被他視為良機？”
“不錯。”皇帝眼中閃過一冷，“此乃謀。即便柴武守得固若金湯，只要北疆風聲鶴唳，牽制我部分力，便算他之功。更何況，若真被他尋到破綻呢？”
“東海、嶺南，恐亦有類似邏輯。”韓繼介面，“外邦異族，見我遷都大干戈，必會揣測我部是否空虛、是否顧此失彼。即便不敢大舉進犯，也會加大試探力度，蠶食邊緣利益，或支援部不穩因素。”
“正是此理。”皇帝將奏報推給韓繼，“所以，新都之，整肅紀綱，消弭隔閡，必須快！必須狠！要讓他們看到，朕遷都，非但不是虛弱，反而是一次淬鍊和整合，讓大麥更凝聚與力量！部穩如磐石，外部的試探自然手。部的裂痕，才是招引外患的糖。”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晉王，朕予你全權，協助丞相、史大夫，在一個月，將天熙城外，涉及新舊衝突、營私舞弊、散播流言、破壞秩序者，無論背景，徹底梳理一遍！該抓的抓，該罰的罰，該安的安，該立威的立威！朕不要溫吞水，要快刀斬麻！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這天熙城，只有大麥的律法，沒有咸的餘蔭，也沒有淮泗的特權！”
“兒臣遵旨！”韓繼到肩頭責任沉甸甸，但中也湧起一激昂。這是父皇給予的最大信任，也是一場針對新都乃至帝國凝聚力的關鍵戰役。
“至於外部……”皇帝目重新投向輿圖，“北疆，令柴武加強戒備，可適當示強，甚至允許其針對過分靠近的匈奴偵騎進行‘槍走火’式的反擊，但嚴控規模，不使其升級為大戰。要讓攣鞮狐鹿姑知道，壁的代價。”
“東海，令張滸擴大巡航範圍，對不明船隻，可採取更主的驅離甚至圍捕姿態，務必抓幾個活口，弄清來歷。必要時，可調部分嶺南水師北上協防。”
“嶺南，令陳胥加大清剿力度，對已知的匪患源頭和搖擺部族，實行更嚴厲的管制與打擊，同時加快推行教化與羈縻，雙管齊下。”
皇帝看向韓繼：“這些軍務，朕會與太尉、諸將詳議。但你需知曉全域，你的政事堂，要與樞方面保持切通，外報，互為參詳。”
“是！”
離開紫宸殿時，暮已臨。韓繼心中思緒翻騰，既有應對複雜局面的沉重，更有被賦予重任、參與頂層佈局的振。父皇的教誨，將他的視野從一座城的治理，驟然提升到了帝國戰略安全的高度。
政事堂參議署，燈火通明。
韓繼立刻召集隨明、陳應、蒯通等人，傳達皇帝旨意，並部署行。
“一個月，雷霆手段。”韓繼目掃過眾人，“蒯通，你司監察，責任最重。我要你在十日，將天熙城所有可能引發新舊對立、破壞秩序的患點，無論涉及員、商賈、士紳還是流民，列出清單，區分輕重緩急，並附上初步證據或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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