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如涓涓細流，在指間悄然落，無聲無息，卻帶走了無數個日夜。
轉眼間，承安已近週歲，那個曾經在我懷中脆弱如琉璃的嬰孩，如今已會咿呀學語，會用他那清澈純真的眼眸，探索這個複雜的世界。
慈寧宮的庭院裡，桂花開了又謝，我常常抱著承安坐在那硃紅的迴廊下，看他出乎乎的小手，笨拙地試圖抓住那些翩躚而落的金花瓣。每當這時，目總會穿過時的薄霧，恍惚回到許多年前，沈府那棵老海棠樹下。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穿著一素雅的，將我摟在懷中，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海棠花瓣白，如雪片般紛紛揚揚，落在的髮間、肩頭。那時的我，只覺母親懷抱溫暖，歌聲悅耳，卻讀不懂眼底深那抹被歲月沉澱下來的哀愁。
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一個子在深宅大院裡，被歲月一點點磨去彩的悲哀。
“母…妃…”承安聲氣的呼喚，像羽般輕地拂過耳畔，他將那帶著香和桂花香氣的小手上我的臉頰，瞬間將我從泛黃的回憶中拉回。
我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飽滿潔的額頭，心中那酸楚與溫暖織的暖流再次湧。至，比起母親，我是幸運的。我能親眼看著我的孩兒一天天長大，能他全心全意的依賴。“至，我能陪著你…”我喃喃自語，將懷中這團溫暖的小子摟得更。
采薇端著新蒸好的桂花糕悄步進來，玉白的瓷碟上，糕點還散發著溫熱的氣息。見我眼神飄忽，便聲問道：“娘娘又在想夫人了？”
我微微搖頭，接過那碟緻的點心，指尖傳來恰到好的暖意：“只是覺得，能這樣日日守著承安，看著他笑，聽著他哭，已是命運賜予我莫大的恩典。”
自生下承安，蕭景琰的影在慈寧宮出現得屈指可數。邊關戰報頻傳，西南土司叛如野火燎原，他整日埋首於奏章與軍務之中，連承安的百日宴，都只是匆匆而來，飲了一杯酒，便又帶著一風塵與疲憊離去。
說來頗諷刺，他忙得連與孩子一起用膳的閒暇都不出，卻仍有時間納了一位來自漠北的和親公主，冊封為麗妃。
朝堂之上，這是穩固邦的權宜之計；可到了後宮眾人的口中，便了皇帝貪新歡的證據。聽聞那位公主子活潑乃至驕縱，宮不過數月，就已攪了一池春水。而我安居於慈寧宮的一方天地，刻意遠離那些紛擾，倒也樂得清靜，從未與有過照面。
“娘娘，”采薇的聲音帶著一猶豫，打斷了我的思緒，“方才聽宮人議論，明日…便是柳妃解除足的日子了，正巧趕上小殿下的週歲宴…”
我正拿著綢帕子給承安拭口水的作微微一頓，角不自覺泛起一清淺的、冰冷的弧度：“可不是麼？因承安出生而被足。這一年來，在冷宮之中‘靜思己過’，我在慈寧宮育兒。如今出來了，這看似平靜的後宮…怕是又要風浪再起了。”
侍立一旁的抱荷小聲嘀咕：這種禍害，什麼時候才能死了乾淨...
我輕輕抬手，捂住了承安的小耳朵，略帶嗔怪地瞥了抱荷一眼：“在孩子跟前，說話注意些。”
柳如蘭，這條淬著毒的蛇，終究還是要出了。足這一年，表面風平浪靜，底下不知醞釀著多暗。
夜幕低垂，我輕拍著承安，哼著母親當年哼過的調子，直到他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甜甜的夢鄉。
獨自立於窗前，月清冷如水，靜靜流淌在庭院中的每一片磚瓦、每一片落葉上。母親溫婉而帶著悽清的話語，彷彿穿越了時空，在耳邊幽幽響起：“年年，這世道對子何曾公平過？你若不想如同魚，任人宰割，就得學會在暗流中站穩腳跟。”
當年的沈微年，需要躲在母親的羽翼下尋求庇護；而如今的沈微年，羽翼之下，已有了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珍寶。
夜深人靜，慈寧宮外萬籟俱寂，唯有遠那斷續傳來的、單調的更聲，提醒著時的流逝。不知怎的，忽然憶起年在沈府時，每當心中積鬱難解，總攀上府中那棵年歲最久的海棠樹，躲在繁花茂葉之間，彷彿那樣就能遠離所有煩惱。
心念微，我換上一簡便的素，未驚任何人，悄悄出了寢殿。慈寧宮牆外那棵百年梧桐，在皎潔月下顯得愈發高大蒼勁。我微微提起襬，憑藉兒時纏著武師傅學來的幾分淺功夫，足尖輕點宮牆，幾個起落，便如一片羽般，輕盈地落在了那壯而安穩的枝幹上。
從這裡眺出去，大半個皇宮的廓盡收眼底。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飛簷斗拱，在清冷的月華籠罩下，顯得莊嚴肅穆，卻也無比寂寥。它們像一頭頭沉默的巨，吞噬了多子的青春、歡笑與眼淚。
正當我著這片浸了寂寞的宮闕出神時，樹下忽然傳來一個清脆悅耳、帶著幾分好奇的聲：
“喂！你怎麼能飛上去的？好厲害啊！把我也帶上去好不好？”
我低頭去，月下站著一個形小的，穿著不似宮裝般繁複，正仰著頭，眼地著我，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我只當是哪個宮裡不懂事的小宮，並未理會，想著自知無趣，自會離開。
誰知，過了一會兒，樹下傳來“哐當”一聲輕響。那竟不知從何搬來一架略顯陳舊的木梯，正巍巍、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看著那搖搖晃晃、險象環生的樣子，我終是不忍，微微傾，手拉了一把。
在壯的枝幹上坐穩，拍了拍沾了灰的襟，長長舒了口氣，然後便自顧自地說起來，語氣天真爛漫：“你是誰呀？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也睡不著嗎？”沒等我回答，便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與年紀不符的輕愁，“你是不是也想家了？我…我也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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