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水,靜靜流淌在窗欞上。我著院中那堵悉的高牆,心想,那個總在深夜翻牆而來的人,今夜或許不會來了吧。
思緒飄遠,落在謝長卿上。他與我,原是這世間一對失了母親庇護的可憐人。
念頭及此,心口便泛起細細的疼。他尚在稚齡,謝家舅母便撒手人寰。謝將軍與大表哥常年鎮守北疆,鐵沙場是他們的歸宿,那偌大的將軍府,留給他的,更多是空曠的庭院與年復一年的獨自長。
無人為他添,無人問他冷暖,他學會的,恐怕不只是詩書武藝,還有如何獨自吞嚥孤獨,如何將自己照料得滴水不。那些本該由母親手把手教導的人世故、婚嫁禮數,他都只能靠自己一點點索。
而我呢?
目不由轉向窗外沉靜的院落。雖說我記名在嫡母名下,份上終究是庶出。這京城高門裡,乃至這天下,哪家的庶不是戰戰兢兢,仰人鼻息?運氣好些的,許個尋常人家做正頭娘子已是萬幸;更多的,不過是家族聯姻的棋子,被送去給權貴做妾,一生榮辱繫於他人喜怒。
可我……回頭細細看去,我竟從未真正嘗過那般滋味。
祖母待我,與待嫡姐並無二致,甚至因我子靜些,更多了幾分憐惜。嫡母心開闊,從不曾因我的出而苛待,吃穿用度、教養規矩,皆是按著沈家小姐的份例,甚至因著我喜歡讀書,還特意請了西席。嫡姐沈明珠,更是將我護在後,有什麼好的,總不忘分我一份,那誼,熾熱真誠,做不得假。
我擁有的,其實遠比我自己以為的要多得多。這府邸給予我的溫暖,早已遠遠逾越了“庶”這個名分該得的範疇。
比起其它子,我何其有幸。
就在此時,極輕微的“嗒”的一聲輕響拉回了我的思緒。抬眼去,那個悉的影已利落地翻過院牆,悄然立在窗外月裡,袂帶起幾片落葉,又被他輕巧地拂開。
他抬眸,對上我的視線,顯然沒料到我還醒著,微微一怔,耳便悄悄爬上了紅暈。“你……你還沒睡呀?”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張,與他平日沉穩的模樣大相徑庭。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眸裡,此刻映著窗的燭,也映著我的影子,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我起,緩緩走近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藉著朦朧的月,仔細看他。他額上有著細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些許,想是一路疾行而來。
“知道你會來。”我輕聲道,取出絹帕,抬手輕輕為他拭額角的汗溼。
他微微一頓,隨即放鬆下來,任由我的作,目卻鎖著我,眼底那點窘迫漸漸被濃得化不開的溫取代。他握住我拭完畢、尚未收回的手,掌心溫熱乾燥,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異常溫地包裹著我的指尖。
“我來看看你就走,”他聲音低醇,帶著顯而易見的歡欣,還有一如釋重負,“早點歇息,養足神。”他頓了頓,眼神灼灼,“我回去又仔細翻看了黃曆,又請了族中長輩,挑了幾個頂好的日子,最終定了……後日,後日我大哥就帶我來正式提親。”
“這麼快?”我仍是有些訝異於這速度,心底卻泛起甜意。
“那是自然,”他眼底華流轉,竟有幾分年人般的得意,卻又條理清晰地細細與我分說,“我早早就去信北疆,與父親和大哥商議妥當,聘禮單子也是反覆斟酌,既要顯我謝家誠意,又不敢太過鋪張,怕惹了旁人閒話,讓你難做。”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些許神秘,“我還親自去京郊獵來了大雁,最神、最漂亮的那對,寓意才好……這些繁瑣禮數,我都一一核對過了,定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靜靜地聽著,心湖彷彿被投一顆暖石,漣漪層層盪開,溫熱了四肢百骸。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彌補著無人為他持的憾,也是用他的全部心思,小心翼翼地、萬無一失地,為我們鋪就一條平坦的未來之路。這個男人啊,他將所有細膩的心思都藏在了那副冷的皮囊之下,只肯在我面前,出這珍貴的裡。
“我厲不厲害?”他微微俯,湊近我,眼神亮得驚人,像個等待誇獎的大孩子,那期盼的神,與他平日指揮若定的模樣判若兩人。
厲害,怎麼會不厲害。
我著他,想到他自失恃,無人為他打點這些,他卻獨自將這些繁瑣禮數、人世故一一安排妥當,做得比那些有母親心籌劃的世家子弟還要周全。對比之下,我雖也失了生母,卻有祖母、嫡母、嫡姐給予的,滿得幾乎要溢位的疼。
原來,我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幸。過往偶爾泛起的、因出而生的微妙自卑,在此刻,在他毫無保留的赤誠與細緻面前,顯得那般微不足道。
“厲害,”我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傳遞著彼此的溫度,聲音輕卻堅定,進他深邃的眼底,“我的長卿,思慮周全,面面俱到,最是厲害。”
他眸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彩,容之下,猛地將我擁懷中,手臂收得的,彷彿要將我進骨裡。他的下輕輕抵在我的發頂,聲音帶著滿足的喟嘆:“年年,你知我……我總怕哪裡做得不夠好,委屈了你。”
靠在他堅實溫暖的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閉上眼,在心裡輕聲卻清晰地對自己說:
沈微年,你看,上天待你原是不薄。他給了你失而復得的緣分,一個將你捧在手心、珍之重之的良人,還有視你如珍寶的家人。以後的日子,有他,有家人,你要開心,一定要開心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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