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第一百二十七章 般配(1)

待謝長卿離去，前廳愈發顯得空曠靜謐，只餘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祖母依舊將嫡姐攬在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的肩背，目卻漸漸失了焦距，彷彿過眼前這鮮活明麗的孫，見了那些沉澱在歲月長河中的舊事與更深遠的考量。

說起來，祖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嘆息，長卿這孩子，與他兄長終究是走著不同的路長大的。當年他母親在北疆驟然病故，謝將軍痛失妻，又恐子在那苦寒險地再有閃失，便狠下心，將年僅六歲的他送回了京城。那麼小的一個人兒，驟然從風沙撲面、號角連營的邊關，來到這花團錦簇、卻人事陌生的帝都，住進那空、只剩下老僕的將軍府……

嫡母聞言，眼中立刻泛起真切的心疼與憐，輕輕嘆了口氣，介面道：母親說的是。妾至今都記得他初到京城，第一次來府裡請安時的模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花廳門口，子站得筆直，小臉繃得的，不哭也不鬧，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卻帶著超乎年齡的沉靜，就那樣默默看著咱們府里人來人往的熱鬧。那時候，咱們明珠還在我懷裡撒耍賴鬧脾氣呢。可那孩子，卻已經不得不學著獨自面對偌大府邸的冷清，打理自己的起居，甚至開始接人往來了。那孩子，心思總是比旁人細些，待人接也周到些。

我靜立一旁，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中的帕子，心頭泛起細細的酸楚。是啊，那些他隨手變出我喜歡的餞點心時的狡黠笑意。

那些他不聲為我擋去尷尬時的從容，那些他深夜翻牆而來只為確認我安好、…那遠超年齡的沉穩與細緻微的，並非天生，而是在失去母親庇護後，於無數個獨自面對孤燈冷灶的深夜裡，一點點磨礪、一點點學會的生存之道。

而長淵那孩子是在邊關長大的，子難免冷峻剛些。祖母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

依偎在祖母懷中的沈明珠輕輕了，聲音悶悶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他……他其實不像表面上那麼冷的……

祖母低頭看，輕輕了的臉頰：祖母知道。若真是個冷心冷、鐵石心腸的，昨夜也不會被你那般不管不顧地問下，還肯放下段，坦誠心意；今日更不會天不亮就親自去獵雁，如此鄭重其事、毫不拖延地來提親。

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看世的慨，這或許就是緣分天定吧。你這團熱烈灼人的火，偏偏撞上他這塊深埋於冰雪之下的堅炭。

可不是嗎！謝長淵的沉穩堅毅、如山嶽般不可撼，與嫡姐的熾熱坦無所畏懼，看似南轅北轍，截然相反，卻恰似相濟，水火既濟，反而就了最穩固、最奇妙的般配。

只是，祖母輕拍著沈明珠的背，語氣溫和依舊，卻添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明珠，你要明白，長淵在邊疆長大，是在馬背上、在烽火狼煙裡見識過生死無常的。這樣的經歷，鑄就了他果決乃至有些執拗的子。他既認定了你，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想必他也敢為你闖上一闖。這份心意，重逾千金。

的目隨即轉向我，帶著察與憐惜：謝家這兩個孩子，都是萬里挑一的好兒郎。長淵有他的擔當，長卿亦有他的長。說起來，長卿小小年紀，就能將這提親下聘諸多繁瑣事宜，在倉促之間安排得如此滴水不，連裕王妃都讚歎不已……

我微微垂首，輕聲道：想來是……他自獨自在京，許多事不得不親力親為，早早便學會了打理這些。

祖母讚許地頷首，目中充滿了對晚輩的憐惜與欣賞：是啊。謝將軍當初讓他留在京城，本意是讓他遠離邊關戰火，平安長大。誰曾想，命運弄人，反倒讓這孩子在這看似安穩的繁華之地，早早歷練出了這般周全的智慧與世的能耐。你們姐妹往後嫁過去，各有各的緣法。

慈祥的目在我們姐妹臉上緩緩流轉：這或許就是天意最好的安排。明珠配長淵，一個敢敢恨，如烈日灼灼；一個鐵，似寒潭映月。年年配長卿，一個溫婉嫻靜，若幽蘭含；一個細緻周全，如玉韞珠藏。一一靜，一外一，倒真是天造地設的兩對。

這時，祖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旁侍立的嬤嬤微微頷首。嬤嬤會意，轉，不多時便捧出兩個紫檀木匣子。祖母親手開啟，裡面是兩份厚薄相當、書寫工整的嫁妝單子。

這些都是祖母當年的陪嫁，還有一些這些年陸陸續續添置的好東西。祖母將單子推到我們面前，神平和而鄭重，祖母今日就做主，一分為二，你們姐妹二人，一人一份，不偏不倚。

接著，嫡母也微笑著開口道：母親如此，妾也不能落後。示意自己的丫鬟也取來一個錦盒，裡面同樣是兩份清單，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明珠有的，年年也絕不會。

我看著眼前這沉甸甸的、代表著無限疼與期許的單子，心頭巨震，一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我不過是一介庶，何德何能，竟能得到祖母與嫡母如此厚，與嫡姐有同等的待遇？我慌忙起，屈膝便要推拒：祖母，母親，這太貴重了！年年……年年實在承不起……

傻孩子，嫡母手扶住我，不讓我跪下去，的手掌溫暖而有力，眼神更是充滿了慈，你既記在我的名下，喚我一聲母親，那你便是我嫡親的孩子。既是我的孩子，母親為你準備嫁妝，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莫非……你心裡還不肯真正認下我這個母親？

的話語輕，卻字字敲在我的心坎上。著眼中那毫無雜質的關與微微的嗔怪，我所有推拒的言辭都哽在了間，化作滾燙的淚意。我不再猶豫，後退一步，鄭重其事地屈膝跪地，向著祖母和嫡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輕輕到微涼的地面，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孫……謝祖母、母親厚！年年……定不負長輩期許！

孩子，快起來。祖母和嫡母異口同聲，語氣中滿是欣。

祖母最後慈地拍了拍我們的手，溫言道：好了，都回去好生歇著吧。明日訂親是大事，明珠要養足神，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