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幾人手中傳閱,帳一片死寂。
蕭景琰率先開口“九王爺的訊息,倒是靈通得很。這邊剛出事,他的信便追著腳後跟到了。”
父親沈鴻煊淡淡道:“他能於大戰之際,在兩軍眼皮底下藏匿轉移眾多俘虜,在北疆地界安幾個不為人知的眼線,又有何稀奇?或許,從他決意送年年回來那刻起,這些人便一直在暗看著。”
蕭景琰看向父親“不過這信中所謀,倒與孤所想不謀而合。且他……並無壞心,只是為人父者,憂心如焚罷了,隨他去吧。”
蕭景琰目轉向我:“九王爺將選擇與風險,攤得愈加分明。沈微年死,你方能活。東宮或是險地,卻也是能將防護做到極致、隔絕外界絕大部分惡意的樊籠。你意如何?”
我未立刻回答。拓跋朔的信,蕭景琰的話,連日來在心頭沉甸甸的現實,織翻湧。
兜兜轉轉,竟還是要東宮!
心底猝然湧上一陣疲憊與諷刺。前世我迫切想要逃離那重重宮闕,不願涉足那方寸間的紛爭算計。命運卻彷彿一隻無形巨手,推著我歷經塞外風雪,生死劫難,最終畫了一個圈,箭頭仍固執地指向那紅牆金瓦深。
傷嗎?自然是有的。不僅僅是為即將徹底捨棄的“沈微年”這個份。
更是為這份“周全”背後,所映照出的、個人在利益與局勢面前的渺小與無力。意願,輕易便能被碾碎,被犧牲,為棋盤上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步。
可這傷,不能是沉溺,更不能是阻礙。
而大師那句“移星換斗”,或許,捨棄這帶來無盡糾葛的份,正是那關鍵一步。若能以此換得至親安穩,換取北疆和平,那這代價……似乎並非不能承。
“不行!”
一直沉默的謝長卿猛地站起來,帶倒了下的凳子:“我不同意!假死以絕後患,我理解,但為何必須東宮?假死之後,年年便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不需要置於萬眾矚目,又最是——是非之地的東宮!天大地大,我自有辦法安置!並派人重重保護……”
“然後呢?” 蕭景琰抬眸,冷靜地打斷他,“讓你麾下最銳的親兵,離軍營,去守護一個“已死”之人?此舉無異於掩耳盜鈴。一旦走半點風聲,被有心人順藤瓜,那便是前功盡棄,滿盤皆輸!謝長卿你太小看那些想讓死,想利用份做文章之人的耳目與手段了。”
他站起,踱了兩步“東宮守衛自系,外人極難滲。而它的顯眼恰恰是最好的,無人會料到,一個已死之人會藏在東宮,這是唯一能確保萬無一失的地方。”
“萬無一失?” 謝長卿嗤笑一聲“殿下謀劃周全,末將佩服。可敢問殿下,一個來歷不明、懷六甲的子住東宮,即便遮掩得再好,難道就不會引起新的猜疑?不會為新的靶子?殿下所謂的庇護究竟是保全,還是……將置於另一種更復雜的漩渦中心?” 他終究沒說出更傷人的話,但那份深藏的不安與刺痛,已然傾瀉而出。
蕭景琰面對謝長卿近乎咄咄人的質問並未怒:“孤有能力隔絕外一切探查,會給一個新份,這不只是保護,也是保護你們沈謝兩家,保護北疆來之不易的局面。是對和腹中孩子最好的保護,也是對你們牽絆最的選擇。至,你們不必日日擔心來自暗的冷箭,不必消耗寶貴的兵力去做一件不可能完全保的事。”
他站起,走到帳中,影被炭火拉長:“孤知你心中所想,但今日孤在此坦誠相告,此策首要目的,是保住與孩子的命,穩住北疆大局。若孤有私心,不會等到此刻,更不會將選擇與風險如此攤開在你們面前。你們信或不信,孤言盡於此。”
沈鴻煊重重嘆了口氣,了眉心,開口道:“爹知道這對你們很殘忍,可眼下平安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先熬過這一關,等孩子平安生下來,等北疆穩了,京城安了,才是真正的團聚。”
帳再次沉默下來,只有謝長卿重的呼吸聲。理智告訴他,父親和蕭景琰的分析無懈可擊,東宮確實是能提供最大安全保障的地方。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紅、盛滿痛苦與不甘的眼睛,心像是被鈍刀割著。我何嘗想走這條路?東宮那地方,可是,崔大嬸那雙瘋狂仇恨的眼睛,營中無不在的窺探目,還有腹中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它們都在提醒我現實的殘酷。
我輕輕握住謝長卿攥的拳頭,覺到他拳頭的抖。我低聲說:“長卿,爹和殿下……說得對,眼下,沒有比東宮更安全的選擇了。我們不能冒險,為了孩子,也為了……以後。”
謝長卿他看著我,翕,最終,那滿腔的憤怒、質疑、不甘,都化作一聲從腔深出來的、沉重而絕的嘆息。他鬆開了我的手,頹然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走了脊樑,只剩下無盡的蕭索與認命。
蕭景琰將我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沉默片刻,道:“此事不急在一時。你們……再仔細考慮一下。但時間不多,北疆人多眼雜,崔氏的死雖暫時堵住了,卻也可能激起暗更多的猜疑。需儘早決斷。”
他起,對沈鴻煊略一頷首,便先行離開了大帳,將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艱難的選擇留給了我們。
帳,只剩下我、謝長卿,和眉頭鎖的父親。炭火依舊燃燒,卻再也烘不暖三人之間那冰封般的凝滯與深骨髓的無奈。分開,似乎已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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