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第二百九十四章 厚愛(1)

直到走出很遠，含翠才極小聲地吐出一口氣，采薇則拍了拍口。

來到皇太后那輛寬敞華麗的明黃輦前，嚴嬤嬤早已候著，臉上帶著笑意迎上來：“良娣可算來了，太后娘娘一早起來就唸叨，說路上寂寞，可算有個伴兒了。” 又對隨後跟至的蕭景琰恭敬道：“殿下放心，娘娘定會周全。”

蕭景琰對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離去。

我由嚴嬤嬤攙扶著，踏上腳凳，掀開車簾，一清冽淡雅的梅花冷香撲面而來，車廂鋪著厚實的寶藍絨毯，角落鎏金小熏籠裡炭火微紅。

皇太后一深紫雲紋常服，斜倚在堆滿枕的榻上，手裡慢慢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聞聲抬眸，定定落在我臉上，彷彿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來，坐這兒，挨著哀家近些。” 指了指榻邊一個早鋪著雪白銀狐裘的座位“車上顛簸，靠著和些，你如今的子，馬虎不得。”

我取下帷帽，依禮請安：“臣妾參見太后娘娘，勞娘娘久候。”

“起來吧，沒那麼多規矩。” 虛扶一下，目卻未沒移開，待我坐下，輕輕嘆了口氣，轉向微微晃的車窗簾隙，聲音飄忽得像窗外的薄霧，“昨兒夜裡沒睡踏實，總是夢見去年……也是這時候，春獵路上陪著我坐在這車裡的，是沈家那丫頭。”

我的心像被輕輕掐了一下，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輕聲道：“太后娘娘念舊深，想必沈二小姐若泉下有知，定念您至今仍記掛著。”

“那丫頭啊”皇太后角牽起一極淡的弧度，眼神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怕我悶，又怕車子顛著我，一路上小就沒停過，不是講稀奇古怪的傳說，就是像變戲法似的，從荷包裡出幾塊自己曬的果脯，非要我嚐嚐……”

頓了頓，彷彿在回味，“甜中帶酸，就是韌勁兒太大，哀家這牙口，哪裡嚼得？可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你，讓你不忍心說不吃。”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緒：“聽娘娘這般說起，沈二小姐定是個至純至孝、心思靈巧之人，這份待娘娘的赤子之心，實在難得。”

皇太后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淡了，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那麼活生生的一個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呢？北疆那地方，到底還是太苦，風刀霜劍的，早知如此當初就該下心來攔著，總好過……” 沒再說下去，手指用力捻著佛珠。

我抿了抿：“娘娘切勿過於傷懷，世事無常，命中自有定數。能得娘娘如此垂念，想必心中也是溫暖的，如今若在天有靈，最大的心願，定是盼著娘娘康健，心境開闊，勿要為過度憂思傷了自。” 這番話，半是勸解，半是替那個已“死”去的自己，向這位真心待過的老人，道一句無法言明的祈願。

良久，皇太后似才從回憶中掙，回過頭落在我沉靜的側臉上，忽然出手，並非，只是虛虛地在我面前廓上描摹了一下：“瞧我，真是老了，方才你低頭那一瞬，哀家竟恍惚覺得，還是那丫頭坐在跟前，這屋及烏也罷，移也好，總歸看見你，心裡頭……能稍稍藉些。”

我抬眸，迎上有些恍惚的目：“能得娘娘偶爾念起，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愚鈍，遠不及沈二小姐靈秀慧黠，只怕學不來萬一，反倒讓娘娘看了失。”

當年廣濟寺的援手，並非全然純粹的善意，我何德何能，承繼了這份因算計而起的緣分，如今卻換來眼前老人如此真摯深沉的懷念？這份“厚”源於一場帶著目的的接近，讓我在傷之餘，更生出難以言喻的愧怍。

“失？”輕輕搖頭，“哀家活到這把年紀，早就明白，這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 頓了頓“你既在哀家這兒，就安心待著，路上但凡有半點不適，或想吃什麼用什麼，只管告訴嚴嬤嬤，不必拘著。哀家帶你出來，就是想讓你鬆散些”

“謝太后娘娘隆恩恤，臣妾銘五，”我深深垂下頭，不敢讓看見眼中翻湧的複雜緒。

這時，一嬤嬤悄聲掀簾進來，湊到皇太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太后眉頭微蹙，方才那點傷之被不悅取代：“怎的跟來了？不是讓在宮中靜養安胎嗎？真是胡鬧！”

嬤嬤聲音得極低：“回娘娘，貴妃昨夜在陛下跟前……哭了許久，說是宮中憋悶，心緒不寧，恐更傷及龍胎，再三哀求想去圍場散心，沾染些天地氣，陛下憐便準了，特命安排了最穩的八駕馬車，以及太醫署兩位太醫隨車伺候。”

皇太后輕哼一聲，捻佛珠：“皇帝是越發由著了” 似有若無地掠過我的小腹“不過，出來也好，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哀家兩頭惦記，倒是你這孩子，自己心裡也要有數，離是非遠著些。”

“是，臣妾謹記太后娘娘教誨。” 我明白，柳如蘭離宮，絕不會只是為了“散心”，如何敢放任皇帝離宮月餘？跟出來，既是盯著聖心，恐怕也存了在宮外更“自由”的天地裡，行某些不便在宮行之事的念頭。

皇太后不再多言，重新閉上眼睛，手中的佛珠緩緩轉，車廂一片沉寂，只有車碾過道的轆轆聲，單調而綿長，敲在人心上。

我靠著異常的狐裘，著車簾隙外不斷向後流逝的田野樹影遠山廓，這景莫名與去年春日重疊，只是那時，坐在馬車裡的“沈微年”，心緒雖也紛雜，卻遠不如今日這般沉重。

如今置於這天下最尊貴的車駕裡，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庇護，心底卻是一片荒蕪的涼，皇太后的懷念越是真摯，那份源於最初算計的愧怍便越如芒刺在背。我當初靠近，本是為自己尋一座靠山，可念念不忘的，卻是“沈微年”那點並不純粹的心。

沈微年啊沈微年，你看，有人這樣真切地念著你。而我這個頂著你的影子、承著你差錯留下“恩”的孤魂，坐在這份沉甸甸的“厚”裡，竟有些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