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合上最後一本藥方時,日頭已升至中天。窗外市聲漸起,太醫署門前小販吆喝著煎藥的火候,銅壺滴聲與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錯。擱下筆,指尖在藥囊上輕叩兩下,正起,東宮侍已立於門外,手中捧著一卷朱漆封印的兵部急報。
“太子殿下召您即刻宮。”侍低聲。
未多問,只將案上殘墨吹乾,取斗篷披上,隨其出府。馬車行得極快,碾過青石街面發出悶響。靠在車廂壁上,閉目不,腦中卻浮起齊珩臨行前那句“等我回來”。此刻他已在百里之外,而城中之事,須由代為盯。
東宮室燭火通明。齊珩站在長案前,玄蟒袍未換,鎏金骨扇收於袖中,面比清晨送行時更沉幾分。見進來,只抬眼一掃,便指向案上堆疊的賬冊。
“邊關軍餉出事了。”他聲音得低,卻字字清晰,“三日前撥出的三十萬兩銀、十萬石糧,至今未抵前線。轉運文書齊全,蓋印無誤,可將士報稱顆粒未見。”
蕭錦寧走近,解下斗篷搭在椅背,手翻開最上一本。紙頁泛黃,墨跡工整,支出項列得詳盡:藥材採買、戰馬養護、械修繕……名目繁多,金額巨大。一頁頁翻過,眉頭漸鎖。
“一人日食二升米,十萬大軍月耗當在六千石以上。今所撥不足三千石,餘款何去了?”指尖停在一筆“藥材購”上,數額高達八萬兩,“尋常傷藥何需如此巨資?”
齊珩點頭:“兵部稱此為‘特製金創散’,專供騎兵外傷,每劑十兩銀。我已命人取樣查驗——不過是陳年地榆混了些硃砂。”
室一時靜默。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晃。蕭錦寧繼續翻查,在一本轉運副使呈報的附錄中發現一張夾頁——乃是一張地契,載明某商賈以五千兩購得京西良田百畝,賣方印章邊緣有細鋸齒紋路,形如波浪。
作一頓。
這印記……見過。
第631章夜探斷龍谷時,曾在會面空地旁一廢棄驛站牆角發現過相似痕跡——當時以為是野抓撓,未加細究。如今回想,那牆中嵌著半片布條,其上亦沾有此類鋸齒印泥。
“這張地契不該在此。”將紙頁出,“軍資轉運文書,怎會混私產易憑證?”
齊珩接過細看,目落在印章邊緣:“這不是普通印。戶部用印規整,此紋刻意雕琢,恐為私刻。”
“不是私刻。”搖頭,“是偽裝。真正的印在此類文書上應有火漆痕,而這枚只有墨拓,說明是事後補蓋,且用的是泥仿刻。”
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後出一角拓片——正是那日自廢驛帶回的印記複本。兩相對照,紋路完全吻合。
“有人借軍餉之名,將公款轉私囊,再以購置田產、商鋪等方式洗白。”聲音平穩,卻出冷意,“這筆賬,不止一人經手。”
齊珩沉默片刻,轉從暗格取出一份名錄,攤開於案。那是近三年來經辦軍需轉運的各級吏名單。二人逐行比對,凡在賬冊中出現異常支出項的部門,其主事者姓名皆被圈出。戶部郎中三人,兵部員外郎二人,工部主事一人,連帶地方督運使兩名,竟橫六部三省,構一條完整鏈條。
“層層轉包,虛報專案,偽造文書。”蕭錦寧指著其中一“戰馬飼草採購”,金額達十二萬兩,“實際購不足三,餘款流何?這張地契上的商賈,便是其中之一。”
“查。”齊珩終於開口,嗓音微啞,“立即查封此人名下所有產業,追查資金流向。”
“他們不會坐等。”提醒,“一旦察覺風聲,必毀證滅口。”
他頷首,眼中寒一閃:“那就趕在他們手之前,把挖出來。”
燭火又跳了一次。蕭錦寧將最後一本賬冊合上,輕輕放在案角。屋外傳來更鼓聲,已是申時三刻。站起,走到窗邊推開一道隙,夕斜照室,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紙頁上,像一層薄薄的。
齊珩握拳砸在案上,一聲悶響。他角滲出,卻未拭,只盯著那疊賬冊,一字一句道:“一定要嚴懲這些貪。”
回看他,青勁裝尚未換下,髮間毒針簪在暮中泛著冷。“不能讓將士們的心被他們糟蹋。”說。
兩人對視,無需多言。
案上燭火忽然熄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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