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收盡，天將明未明。蕭錦寧推開太醫署偏院的門，袖中指尖尚留昨夜封存證據時的涼意。未歇一夜，心知查賬雖畢，風波未止。剛行至東街口，便見菜市方向人影奔逃，嚷聲撕破晨霧：“倒了！好幾個都倒了！”
疾步上前，人群已退開一圈。三名販夫倒在泥地上，口角泛白沫，面青紫，呼吸急促如風箱拉。一孩伏在母親懷中搐，小手攥口布料。百姓圍而不近，有人低聲哭喊：“莫！沾了就起不來！”
蕭錦寧蹲，翻開一名病者眼瞼，又探其舌苔。指腹到脈門時，察覺跳紊，寸關尺皆浮而無力。從藥囊取出銀針，在患者手腕側輕刺三點，珠滲出，呈淡紫。再取一小包試毒灑於上，末遇即變靛藍。
“空氣傳毒。”低聲自語，立起，命隨行僕役：“封鎖此地，告示飲井水。派人去各坊門通報，東城水渠附近居民閉戶，勿開窗。”
話音未落，一陣灰霧自東南角飄來，帶著腐草與焦木混合的氣息。屏息後退兩步，抬眼向屋簷——幾片黑布懸於瓦，正被風吹得微微晃，灰燼簌簌落下。
當即從玲瓏墟中取出溼布，覆住口鼻，又取出九節菖與雪見草混合曬乾的藥束，點燃置於陶爐中。煙氣清冽，瀰漫開來。對旁僕役道：“持爐繞場三圈，讓煙蓋過人群。”
百姓仍疑，有人高喊：“家的人又來封口了！前年疫病死了三百人，誰管過？今日擺個樣子，明日就把我們拖去填坑！”
蕭錦寧不答，只將藥束搗碎，投沸水中煎煮。片刻後，湯轉深綠。親自飲下一口，靜候半刻，確認無異樣，才將碗遞向那哭泣的母親：“給孩子服半盞，若他醒轉，便是解了初症。”
婦人抖著接過，喂孩子口中。約一炷香後，孩息漸平，搐止住。圍觀者目微，卻仍有遲疑。
立於石階之上，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病從口鼻，穢氣積肺腑。你們所見灰霧，是毒燃煙。我非差，亦非奉命行事，只為救人。信我者，可領藥湯；不信者，也請閉戶避風，莫飲生水。”
人群中忽有一人轉走，袖口沾灰，腳步倉皇。蕭錦寧指尖輕點太，心中默唸——**心鏡通**。
腦海浮現一個聲音：
“快走！認得出藥味！這人是太醫署的，五爺說最難纏……”
不聲，向巡街衙役使了個眼。兩人會意，悄然繞後，將那人按倒在地。搜出上的黑藥包，尚未點燃，藏腐骨藤灰與蟾末，混合後燃之可致人昏厥、臟腑衰竭。
“西市風口還有兩。”低聲道，“趁風未起，速去截下。”
衙役領命而去。則命人架鍋煎藥，每戶派發一碗，並教百姓以艾草燻屋、石灰灑地、溼布掩面。立於街頭高臺，逐條告知：“通風、洗手、避穢——守此六字，可保七日平安。”
正午時分，西市傳來。原是散疫者點燃第二波毒煙，卻逢風向突轉，毒煙倒卷。數人吸過量，當場倒地搐。百姓見狀，自發持竿打落屋簷毒包，更有青壯協助衙役圍捕餘黨。
傍晚，街頭漸安。輕症者服藥後多有好轉，醫棚前排起長隊。有人送來熱水，有人搭起帳篷。一名老者捧來瓷碗，聲道：“大夫，喝口熱的。”
點頭接過，碗沿尚溫。
夜幕降臨時，立於東街醫棚，襟染藥漬，額髮微溼。案上攤開紙頁，記錄今日病症、用藥劑量與反應。將最後一行寫完，吹滅油燈，將文書收玲瓏墟石室高架。靈泉水面映著微，薄田中藥草靜長，一切如常。
手過髮間毒針簪，指尖到一殘留的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