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尋那冰冷、毫無緒波、如同法則條文字化的質問，忘川河伯，笑了。
那不是怒極反笑，也不是輕蔑嘲諷的笑，更不是無可奈何的苦笑。那是一種發自神格本源的、帶著悉某種“真相”後、彷彿聽到了三界之中最荒謬、最不可理喻之事的、近乎悲憫的哂笑。他的角微微向上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這弧度出現在他那張如同萬載寒冰雕琢而的俊神上，非但沒有帶來毫暖意，反而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俯瞰眾生的冷漠與疏離。
他的笑聲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的韻律，彷彿直接在所有旁聽者的神魂最深響起，而非過空氣傳播。這笑聲甫一齣現，便如同投凝滯湖面的石子，讓整個法庭那幾乎凝固的氣氛，都為之一滯，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近乎痙攣般的波。
“認……罪？”
他緩緩地、以一種神只特有的、充滿韻律的節奏吐出這兩個字，彷彿在品味某種極其陌生、極其古怪的詞彙。他的頭顱微微歪向一側，額前那縷彷彿凝結著冰霜的深藍長髮隨之，目卻已越過公案之後林尋的肩膀，越過了便利店那廉價的天花板，投向了虛無的、更高遠的所在，彷彿在對所有匿在虛空之中、關注著此的三界大能，也彷彿在對冥冥之中運轉的“天道”本，進行一場宣告。
“凡人，或者說……無論你究竟是什麼存在，”他的聲音恢復了神只應有的、如同冰川移般沉重而威嚴的質，那份因坐上購籃而產生的短暫屈辱與波，似乎已被他徹底下，此刻的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執掌忘川萬古、言出法隨的古老主宰，彷彿剛才那恥辱的一坐，從未發生，或者，那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無關要的、程式的小曲，無損他神格本質的芒。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這套……新奇的小把戲，從本上，就不明白你們正在詢問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問題。”
他的話語不急不緩，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神特有的共鳴，在法庭有限的空間迴盪，卻又彷彿能傳達到無限遠。
“本座，乃是忘川之主。是這片天地自混沌鴻蒙中初開、清濁分離、初判之時，便順應大道，應運而生的先天水所化！本座的神魂，銘刻著‘逝去’與‘淨化’的法則；本座的神軀，便是忘川奔騰不息的河道；本座的神念，維繫著無數世界亡魂的往生之路！”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並非歇斯底里，而是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容置疑的莊嚴。
“本座的存在本，便是這浩瀚忘川的一部分規則現！本座的意志，在忘川所及的幽冥疆域，便是至高無上的法則！就如同日升月落是間的法則，四季轉是人間的法則，生死迴是幽冥的鐵律！這本就是構這方天地、維持三界平衡的基本秩序！”
他停頓了一下，目終於緩緩回落，掃過法庭簡陋的陳設，掃過柳如煙那充滿仇恨與痛苦的臉，最後，定格在林尋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眸上。那目中，帶著一種深骨髓的、屬於更高層次存在的憐憫，彷彿一位飽讀詩書的大儒，在看著一個剛剛啟蒙、卻試圖用稚園的道理去解構微積分的孩。
“你們這些凡人，世世代代，在廟宇祠堂之中，向諸天神明頂禮拜，獻上最的三牲，最潔淨的六畜，點燃虔誠的香火，奉上卑微的信仰。你們所求為何？不過是希冀神明垂憐，賜下風調雨順，保你家宅平安，佑你子孫繁盛。”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忘川河底的寒鐵：
“那麼，本座問你，當你們將那些活生生的牛羊豬犬，五花大綁，送上祭壇，以刀斧割斷它們的嚨，看著它們的鮮浸祭臺，看著它們的生命在煙火中化為供奉時——你們，可曾問過那些牛羊，它們是否‘願意’？可曾認為，你們自己，犯下了‘殺戮’之罪？”
他的視線轉向柳如煙，那目冰冷而客觀，如同在評估一件品：
“這柳如煙，與那些被你們心甘願奉上祭壇的牛羊，在本質的‘價值’與‘歸屬’上，又有何本的區別？”
此言一齣，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柳如煙的魂！劇烈地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超越仇恨的、深靈魂的極致屈辱！將，一個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的人，與待宰的牲畜相提並論？這比直接的殺戮，更徹底地否定了作為“人”的全部尊嚴與價值！眼中的幽暗火焰瘋狂跳躍，幾乎要衝破眼眶，卻一時之間，竟因這極端荒謬冷酷的類比，而氣得說不出話來！
忘川河伯卻毫不在意的反應，彷彿那只是微風吹了一件品上的塵埃。他繼續用他那套冰冷、堅、自系的神只邏輯，有條不紊地闡述著，試圖從本上瓦解這場審判的立論基礎：
“的皮囊，生得尚算符合本座的審；上那件凡間的嫁，在某個特定的線角度下，能讓本座到一……久違的、屬於紅塵的、鮮活的彩趣味。僅此而已。”
“於是，本座興起一念，將其帶離那朝生暮死、汙濁短暫的凡塵，納本座的神殿。本意，甚至並非只是作為‘擺設’，若溫順，識得大，本座未嘗不可賜下神恩，點化其魂，授以微末神職，萬載清淨壽元，從此與神同塵，觀黃泉湧，看彼岸花開，徹底離凡世那生老病死、恨別離的無盡迴苦海。”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彷彿施捨般的“不解”：
“這，難道不是無數凡人修士夢寐以求、苦修十世也未必能到的天大造化？難道不是本座對這卑微凡魂，所能給予的、無上的恩賜與慈悲？”
他的目驟然轉厲，如同兩道冰劍，刺向虛空，彷彿在質問那已死的書生張文遠：
“然而，不僅不恩戴德，誠惶誠恐地接這份殊榮，反而激烈反抗，怨毒詛咒！的那個所謂‘夫君’，一介卑微如塵的螻蟻，竟敢不自量力，對本座派遣的神使，流出敵意，甚至試圖以凡人之軀，阻擋神旨的執行！”
“這，才是真正的神！才是不可饒恕的大罪！是對神權的公然挑釁！是對天地既定秩序的破壞！”
他的目終於重新落回林尋上，那眼神中的憐憫之更濃，還夾雜著一幾不可察的、居高臨下的“教導”意味：
“你說本座‘草菅人命’？凡人啊，你且抬頭，看看你窗外夏日枝頭，那聒噪鳴的夏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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