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便利店時，已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捲簾門在後緩緩落下，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最終“哐當”一聲徹底閉合，將外面沉沉的夜與無盡的未知危險暫時隔絕在外。店明亮而均勻的燈傾瀉下來，驅散了附著在皮上的深夜寒意，悉的、混合著商品包裝、清潔劑和咖啡豆的溫暖氣息包裹了他們。
然而，這往日令人心安的暖與氣息，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無法真正及三人心深那片驟然降臨的、冰冷刺骨的霾。燈照亮了他們略顯蒼白的面容和疲憊的神，卻照不亮眼底沉沉的影與凝重。
那枚已融、化為無形枷鎖的“玄律之葉”，其存在並未因離開那座威嚴大殿而減弱分毫。相反，在這相對悉和安全的環境裡，它更像是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尖銳提醒，如同心臟旁懸著一柄無形的冰錐，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冰冷的刺痛與沉重的束縛。它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不容置疑地在每個人的靈魂之上，宣告著他們份的本轉變——從游離於秩序邊緣的“俠客”，變了被秩序標記、監控、驅使的“戴罪之”。
王大爺早已等候在店，阿明和小趙都已被他提前支走。老人揹著手，在貨架間焦躁地踱步，腳下那雙舊布鞋與潔地板發出細碎的聲響。當他看到三人推門進來，尤其是看到他們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沉重與庫奧特里角乾涸的跡時，本就皺的眉頭幾乎擰了一個疙瘩。他沒有立刻詢問，只是迅速走到門邊，確認捲簾門已鎖好，又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在了側玻璃門上。
“都沒事吧？上……有沒有哪裡不對勁？”王大爺的聲音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張，目在三人上仔細逡巡，彷彿在檢查他們是否被下了什麼惡毒的詛咒或標記。
林尋搖了搖頭，率先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微微後仰，閉上眼睛，似乎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過於紛的思緒。蘇晴晴輕輕“嗯”了一聲，也默默坐下，將始終提在手中的渡人者之燈小心地放在桌上，目卻有些失神地落在自己手背上。庫奧特里則徑直走向角落的冰櫃，拿出一瓶冰水，擰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流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落，浸溼了領。
看到三人沉默的反應，王大爺的臉又白了幾分。他走到收銀臺後，索著從屜裡拿出一包有些皺褶的香菸——那是他戒了多年，只在極數極度焦慮時才會破例的舊。他抖著手出一，叼在上，用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燃。橘紅的火苗短暫地照亮了他佈滿皺紋、此刻卻毫無的臉龐。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煙霧升騰，模糊了他憂心忡忡的眼睛。
“濁流……”他吐出菸圈，聲音乾，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恐懼重複著這個詞，“他們……竟然真的讓你們去那些東西……那可是濁流啊……”
香菸在他指間微微抖，菸灰簌簌落下。這位見識過不風浪、理過諸多非常事件的老人，此刻卻流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深骨髓的懼意，這讓氣氛更加抑。
“孩子，你們……你們到底清不清楚，那是什麼地方？”王大爺的聲音因為激而略微拔高，但隨即又強行低，彷彿怕驚擾到什麼，“那不是你們平時理的那些凶宅、鬼地、地縛靈！那些地方，再兇再惡，總歸有個‘形’，有個‘源’，就像一條河，再怎麼湍急洶湧，總有源頭，有流向，仔細探查，總還有跡可循，有法可破。”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驚懼，彷彿看到了某些極其可怕的回憶。
“但‘濁流’……那完全是另一碼事！那本不是什麼‘河流’！那是一片……一片沒有源頭、沒有出口、深不見底、層層淤積的‘死水沼澤’！是因果徹底堵塞、打結、腐爛後形的‘化糞池’！是怨念、業力、絕、痛苦、時代傷痕、規則……所有負面骯髒的東西，經年累月混雜、發酵、相互汙染催化後，誕生的最汙穢、最扭曲、最不可理喻的‘怪’！”
他的聲音因激而微微發抖：“在那裡，常規的邏輯是行不通的！時間可能是斷裂的、迴圈的、甚至是倒流的！空間可能是摺疊的、錯的、自相矛盾的！因果鏈條早就了一團麻，你本分不清誰是因，誰是果，甚至可能同時是彼此的因和果！那是一個‘三不管’的絕對混地帶！是連地府正牌的差鬼使，都明確劃‘區’、接到相關魂靈勾捕任務都敢找理由推繞行的存在！普通的驅邪符咒、超度經文、淨化陣法，丟進去就像泥牛海，連個泡泡都冒不出來，甚至可能反過來被那裡的‘汙濁’同化、汙染！”
王大爺掐滅了只了半截的煙，雙手用力地了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底的恐懼依舊濃得化不開。
“你們想想，一片沼澤，最深最髒的地方，沉澱的都是些什麼？百年、甚至更久遠的腥、冤屈、枉死、背叛、貪婪、恐懼、工業汙染留下的毒害、集無意識的絕……所有這些負面的‘資訊’和‘能量’，在那裡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發生了某種……化學反應！它們糾纏在一起，變異，滋生，形了一個擁有詭異‘生命’和‘規則’的獨立生態！進去的人，就像一隻渺小的蟲子掉進了粘稠的瀝青湖，掙扎得越厲害，陷得越深，死得越快！想淨化？那不是讓你去打掃房間，是讓你拿著一把掌大的塑膠勺子，去淘幹一片散發著毒氣、底下不知道埋了多骨和化學廢料的、方圓幾公里的臭水沼澤！這本不是人力能完的任務！玄律閣……他們這是把你們往絕路上啊！”
老人家激的話語，夾雜著濃郁的煙味和深切的擔憂，像一塊塊沉重的寒冰，砸在原本就凝滯的空氣裡，讓便利店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燈依舊明亮，卻顯得蒼白無力，照不亮王大爺言語中描繪的那片深邃恐怖的“沼澤”。
蘇晴晴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目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朵淡金的蓮花印記依舊散發著和溫暖的芒，這是力量與信念的源泉。然而，就在蓮花印記下方，手腕脈搏之上，那道由“玄律之葉”化的、極細極淡的黑鎖鏈狀印記，此刻卻彷彿活了過來，微微發亮，散發出一種冰涼的、帶著明確束縛意味的存在。
更讓心悸的是，清晰地覺到，自己原本流暢運轉、與蓮花印記共鳴的渡化靈力，在流經手腕附近時，似乎遇到了某種無形的、韌卻堅韌的阻力。那阻力並非完全阻斷，而是像在靈力流的“管道”壁上，覆蓋了一層冰冷的、帶有吸附的薄，使得靈力的調比以往遲滯了半分，輸出的“純度”和“強度”也似乎到了一難以言喻的削弱。這種滯並不強烈，卻如鯁在，時刻提醒著力量已不再完全自己掌控，頭頂懸著一柄名為“規則”的達克利斯之劍。
庫奧特里依舊沉默著。他喝完了剩下的半瓶冰水，將空瓶準地投遠的垃圾桶。然後，他走到便利店後倉庫的門口——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金屬小門，通向地下室的武儲備間。他用鑰匙開啟門，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
片刻後，他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件用深灰油布包裹的長條狀。他走到店鋪中央相對空曠的區域，蹲下，將油布包裹放在地上，然後一層層，緩慢而鄭重地揭開油布。
油布下，是一柄戰斧。
不是現代消防斧或伐木斧的制式模樣，而是一柄充滿了古老、蠻荒、獷氣息的雙手戰斧。斧柄長約一米五，是一種深褐、紋理致如鐵、不知名木製，表面被手掌挲得油發亮，纏繞著磨損嚴重的深皮革。斧頭巨大，呈新月形，最寬超過三十釐米，通由一種暗沉無的黑金屬鍛造而，只在斧刃，經過無數次的打磨與廝殺，顯出一種斂卻無比鋒銳的銀灰寒。斧面並非，而是佈滿了古老而神秘的凹刻紋路，那些紋路與他上時而顯現的圖騰有幾分相似，卻更加複雜、深邃，彷彿記錄著某段湮滅的歷史或傳承。
這柄戰斧，林尋和蘇晴晴都只是聽說過，從未見庫奧特里真正用過。據他自己所言，這是他從某個已消失的古老部族蹟中帶出的傳承之，非到萬不得已、面對真正值得一戰的強敵或絕境時，絕不輕出。
此刻，庫奧特里盤膝坐在地上，將巨大的戰斧橫置於膝上。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塊暗紅的、質地細膩的磨石和一小罐散發著松脂清香的養護油。他先是用手指細細過斧的每一道紋路，彷彿在與一位老友流。然後，他倒出許養護油在磨石上，開始以極其穩定、富有韻律的作，打磨那已然雪亮如霜的斧刃。
“噌……噌……噌……”
磨石與金屬發出的聲音，在寂靜的便利店規律地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這聲音並不刺耳，反而有種讓人心神沉澱的力量。每一次，斧刃上的寒似乎就凜冽一分，空氣中彷彿也多了一若有若無的、斬斷一切的鋒銳氣息。庫奧特里低垂著眼簾，神專注得如同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他沒有說話，但每一個作，每一次呼吸，都出一種無言卻無比堅定的決心——面對未知的、被形容得如同深淵的“濁流”強敵，這位經百戰的沉默戰士，選擇用最原始、最本真、也最鄭重的方式，來打磨自己的獠牙，凝聚自己的戰意，迎接即將到來的、可能是此生最為艱險的戰鬥。
林尋已經重新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去看焦慮的王大爺，也沒有打擾專注磨斧的庫奧特里，更沒有去安略顯不安的蘇晴晴。他的目，似乎穿了便利店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更高、更遠、也更冰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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