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了,但代價是沉重的。
便利店的景象比戰鬥剛結束時更加目驚心。塵埃正緩慢沉降,但東倒西歪的貨架、鋪滿地面的各種商品碎片、牆壁和地面上那些深刻或焦灼的痕跡,無不訴說著剛剛發生的瘋狂。空氣中那混合了妖氣腥臭、腥、臭氧(來自超頻運算引發的微弱電磁場)以及各種破裂包裝質氣味的古怪味道,依然濃得化不開。
庫奧特里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背靠著相對完好的冷櫃,坐在地上。他的右臂以一個絕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從肩膀到手腕呈現出一種扭曲的鬆弛。腫脹已經蔓延至上臂,皮被撐得發亮,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皮下淤的範圍正在擴大。每一次細微的脈搏跳,似乎都帶來一陣新的、鑽心的疼痛。
王大爺——這位在便利店附近經營著一家不起眼中藥鋪子、據說祖上有些“門道”的老人——是被林尋用急通訊碼(枷鎖附帶的功能之一,可聯絡“本地支援單位”)來的。他拎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皮箱匆匆趕到,看到現場和庫奧特里的傷勢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手上的作卻毫不見慌。此刻,他正蹲在庫奧特里面前,佈滿老繭和皺紋的手小心翼翼地在那條傷臂上索、按,作輕巧得與其獷的外表毫不相稱。
“忍著點,小夥子。”王大爺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在唸誦某種安質的咒文,“骨頭茬子有點錯位,得先歸位,才能上藥固定。這藥酒是祖傳的方子,活化瘀、接骨續筋有點門道,就是勁兒衝,待會兒可能更疼些。”
庫奧特里沒有回話,他只是咬了牙關,額頭上細的汗珠匯聚流淌的溪流,順著堅毅的臉頰廓下,在下滴落,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洇開深的斑點。他全的都繃著,像一塊塊堅的岩石,只有微微抖的左手暴了他正承的劇痛。從頭到尾,他沒發出一聲痛哼,甚至連眉頭都沒有明顯地皺起,但那雙總是沉穩如山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瞳孔因疼痛而微微收。
王大爺的手法確實老道。他一邊低聲唸叨著“山魈……這可是山神爺帳下的護法一級,尋常的道士高僧見了都得繞著走。它怎麼會那麼重的傷,還跑到城裡來?”一邊突然發力,只聽“咔噠”一聲輕響,伴隨著庫奧特里無法抑制的劇烈一震,錯位的臂骨被生生復位。隨即,他從皮箱裡取出一個黑的小陶罐,拔掉塞著的紅布,一濃烈刺鼻、混合了多種草藥和酒的味道立刻瀰漫開來。他將粘稠如墨、閃爍著詭異澤的藥酒倒在手心,快速熱,然後穩穩地敷在庫奧特里腫脹的手臂上,從肩膀到手腕,均勻塗抹,再用準備好的、浸過特殊藥的乾淨布條和臨時找來的直木條進行固定、捆綁。
藥酒接皮的瞬間,庫奧特里的又是一震,整張臉瞬間褪盡,抿一條慘白的直線。那藥酒彷彿活了過來,帶著灼熱和刺痛,鑽進皮,直骨髓。他能清晰地覺到藥力在傷奔湧,與破壞的妖氣殘留和自的劇痛激烈地對抗著。這個過程,絕不比正骨輕鬆。
另一邊,蘇晴晴蜷在收銀臺旁唯一沒倒的椅子上,雙手捧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碗裡是王大爺帶來的“安神茶”,澤深褐,味道苦中帶著一回甘,腹後升起一溫和的暖流,緩慢滋養著幾乎乾涸的神力。的臉蒼白如紙,眼瞼下是濃重的影,捧著碗的手指還在不控制地微微抖。過度催發“渡人者之燈”的力量對抗山魈的妖氣,不僅掏空了的神力,似乎也對這件與心神相連的古樸法造了某種損耗。
那盞青銅古燈此刻就放在收銀臺上,挨著那塊黑令牌。燈的芒黯淡了許多,原本溫潤斂的青澤變得有些晦暗,燈上那些繁複玄奧的紋路,似乎也失去了一些靈的神采,如同蒙上了一層薄灰。燈焰至米粒大小,靜靜地燃燒著,顯得有氣無力。蘇晴晴每隔幾秒就會擔憂地看它一眼,眼神中充滿心疼和不安。這盞燈不僅僅是武,更像是和神的一部分延。
林尋的況從表面看稍好一些。他靠坐在收銀臺後的椅子上,背脊直,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的脖頸和額角的管在不正常地微微跳,臉是一種消耗過度的青白。超頻運算帶來的後症正在持續發作:一陣陣的眩暈如同水般間歇襲來,視野邊緣有黑點和斑閃爍;太深傳來的疼痛並非持續的鈍痛,而是一種尖銳的、如同鋼針反覆穿刺般的神經痛,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牽著脆弱的腦部神經。他閉著眼,手指用力按著兩側太,試圖用理方式緩解那幾乎要撕裂頭顱部的痛楚。
整個便利店一片狼藉,彷彿經歷了一場里氏八級地震,而非僅僅一隻山魈的襲擊。貨架倒塌、商品碎、電路短路、玻璃盡碎……重建和清理的工作量巨大得令人絕。
而這場搏命換來的“勝利”,帶來的僅僅是罪業枷鎖上那行冰冷資料的微弱變化:從100%降至93%。沒有歡呼,沒有慶幸,只有更深沉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7%……”林尋緩緩睜開眼,眼中佈,聲音因為嚨乾和神經疼痛而異常沙啞,他看向那枚令牌,又看了看仍在忍痛的庫奧特里和虛弱的蘇晴晴,“殺了一隻重傷的山魈,才換來7%的減免。如果來的是全盛時期的它,或者……同時來兩隻呢?我們還能活下來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在每個人的心頭。王大爺包紮的手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蘇晴晴喝水的作停住了,眼神更加黯淡。庫奧特里依舊沉默,但那雙佈滿的眼睛裡,也閃過一難以察覺的沉重。
沉重的沉默,瀰漫在充斥著破損和異味的空間裡,比之前山魈震耳聾的咆哮更令人到窒息和抑。
這家便利店,已經從一個暫時的、帶著詭異詛咒的庇護所,徹底變了一個最危險的角鬥場。而他們三人,就是被無形的鎖鏈錮在這場中的角鬥士。沒有觀眾,沒有榮耀,只有冰冷規則的注視。為了那一點點看似存在、實則虛無縹緲的“罪業減免”和可能的“自由”,他們不得不與那些被“燈塔”吸引、源源不斷投場的、形態各異的“猛”,進行一場又一場直到一方徹底倒下才能結束的死鬥。
“先……收拾一下吧。”蘇晴晴率先打破了沉默,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但也有一不肯屈服的韌。沒有試圖調恢復緩慢的靈力,而是像個最普通的、遭遇災難後的孩一樣,放下瓷碗,有些吃力地站起,在廢墟中找到了一把半截的掃帚和一塊還算乾淨的抹布,開始默默地、一點點地清理腳下狼藉的地面。掃帚刮過地面瓷磚,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抹布拭著櫃檯上黏膩的汙漬。這種簡單、重複、幾乎不需要思考的力勞,反而能讓的神從之前高度張和支的狀態中,獲得一息和暫時的放空。
庫奧特里在王大爺的示意下,嘗試著用他未傷的左手,配合和腰腹的力量,將那些東倒西歪的金屬貨架,一個一個地、緩慢而吃力地扶正、歸位。每扶起一個貨架,他都不得不停下來息片刻,額頭的汗水從未停止流淌。這個過程同樣艱難,但能讓他把注意力從手臂持續傳來的、火辣辣的劇痛和藥力滲的痠麻脹上,稍稍轉移開一些。
林尋則強忍著腦的刺痛和眩暈,開始檢查便利店部被山魈妖氣和戰鬥波及而損壞的各種線路。電閘跳了,部分照明失靈,監控系統癱瘓,部的簡易報警裝置也失效了。他找到工箱,憑藉系統的輔助和對電路知識的掌握,開始嘗試修復最基礎的供電和安防線路。手指因為神經的抖,擰螺的作都顯得有些笨拙,但他依然專注地進行著。保持“基地”基本功能的運轉,是生存的基礎。
王大爺在理好庫奧特里的傷勢後,也挽起袖子,幫忙清理較大的碎片,並檢查著店鋪的結構是否有嚴重損傷。這位老人作幹練,沉默寡言,除了最初對山魈出現的疑,沒有再過多追問。他似乎對“異常”和“戰鬥”並不陌生,甚至對罪業枷鎖的存在也表現出了某種程度的“理解”,這本也著一不尋常。
時間在沉默而緩慢的收拾中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依舊漆黑,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便利店的景象依舊混,但至清理出了一小片相對乾淨、可以落腳的區域。
就在庫奧特里剛剛扶正最後一個傾倒的貨架,蘇晴晴拭完收銀臺表面的汙漬,林尋接好最後一跳閘的線路(便利店前半部分幾盞燈亮了起來,帶來些許昏黃的明)時——
一陣聲音響起了。
不是風鈴聲(門口那串風鈴在山魈闖時就已經崩碎了)。
也不是腳步聲。
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細碎、令人極度不適的聲音——如同有人用長而尖利、但質地脆的指甲,在小心翼翼地、斷斷續續地刮著外層的玻璃門。
嘶啦……嘶啦……停一下……又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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